小竹被送进荣王府那天,京城下了入春以来第一场雨。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后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引荐信。信是王管事写的,说这是自己远房侄女,家里遭了灾,来京城投亲,想在王府寻个差事。孟府新换的管事姓刘,是孟怀燕从娘家带来的心腹。他上下打量了小竹一番——十二三岁的年纪,长得不算多漂亮,但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低垂着不敢看人,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乡下丫头。
“会做什么?”
“会针线,会煮茶,会伺候人。”小竹的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
刘管事把她带进了后院。孟怀燕正在佛堂抄经,隔着帘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小竹被分到孟怀燕身边当粗使丫鬟,负责扫地、端茶、倒水,不能进内室,但能在外间走动。第一天夜里,小竹缩在柴房里,从鞋底里抠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初入,未得信任,需时。”她把纸条卷成小卷塞进竹管里,竹管是空心的,外面涂了泥巴,看着就像一根普通的烧火棍。第二天一早,她把这根“烧火棍”塞进了后墙的狗洞里。
阿九在墙外蹲了半个时辰,狗洞里果然滚出一根竹管。她捡起来揣进怀里,快步走回沈府。沈锦屏看完纸条没有说话,把纸条凑近烛火烧了。“不急,让她慢慢来。”
小竹进府的第七天,孟怀燕让她进屋伺候了。不是信任,是缺人手。孟怀燕的贴身丫鬟病了,临时找不到人顶替,刘管事就把小竹叫去了。小竹端茶进去的时候手在抖,但孟怀燕在看书,没有看她。小竹把茶杯放在桌上退到一边,余光扫过书案。案上摊着一封信,信纸上的字迹工整,抬头写着“王爷殿下”,落款处盖着一个红色的私章。小竹不认得那个章,但她记住了那个图案——一只展翅的鹰。
消息传出去,沈锦屏让阿九告诉小竹:不要急着偷信,先取得信任。偷一封信用的是手,取得信任用的是心。
小竹很聪明,她知道在孟怀燕面前该怎么做。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端茶倒水勤快得像只小蜜蜂。半个月后,孟怀燕开始跟她说话了。先是问“你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后来问“你认不认字”。小竹摇头说不认字,孟怀燕笑了一下,说“不认字好”。不认字就不会偷看信,不认字就不会泄露秘密。孟怀燕对小竹的信任,是从“她不认字”开始的。她不知道的是,小竹不仅认字,还会密写、会暗号、会跟踪,是阿九手下最聪明的孩子。
小竹进府的第二十天,孟怀燕在书房见了一个客人。客人从后门进来的,穿着灰色斗篷,帽子压得很低。小竹端茶进去的时候低头疾走,放好茶杯就退了出来,但她听见了一句话——“王爷说了,明年三月,春暖花开之时。”小竹把这句话写在纸条上,塞进狗洞。阿九拿到纸条的时候手都在抖。
春暖花开之时。明年三月,北境大军南下,荣王府做内应,打开京城西门。里应外合,一夜之间改朝换代。沈锦屏看完纸条沉默了很久,碧桃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小竹的情报越来越关键了,但她还没有拿到通信原件和具体的起兵时间。沈锦屏知道,现在动手还太早。
王管事是在小竹进府一个月后被孟怀燕叫去的。孟怀燕请他喝茶,让丫鬟们都退了出去,只留了小竹在外间伺候。小竹竖起耳朵听——孟怀燕想让王管事牵线,拉拢首辅王崇古。条件是孟家出十万两银子,王家出一万兵马。事成之后王崇古封王,世袭罔替。王管事假装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世子妃容我回去想想”。孟怀燕笑着说“不急,王管事慢慢想”。她不知道的是,王管事当天晚上就去了沈府,把孟怀燕的计划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沈锦屏听完王管事的汇报,给他倒了一杯茶。“王管事辛苦了。”王管事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沈小姐,孟家这是要造反啊。您可得早做打算。”沈锦屏笑了笑:“打算什么?”王管事愣住了。沈锦屏站起来走到窗前:“让他们反。反了,皇帝才会动手。皇帝动手了,孟家才倒得彻底。”王管事看着她的背影,后背一阵阵发凉。
小竹进府的第三十五天,机会来了。孟怀燕去佛堂抄经,把一封信忘在了书案上。小竹进来收拾茶具,目光扫过那封信——信纸没有封口,她只消抽出来看一眼就能知道内容。手伸出去的时候她想起了阿九的话——“不要急,急会出事。”她把信连同一沓废纸一起收走,放进了孟怀燕书房的废纸篓里。当天夜里,她从废纸篓里捡出那封信,信的内容让她后背发凉。信是写给北境藩王慕容雄的,信中写道:“王府已备好人手,只等王爷大军。明年三月十九,子时,西门举火为号。臣妇孟氏,静候王师。”
小竹把信抄了一份,原件放回废纸篓。次日一早,废纸被送去后院烧掉,那封密信化成了灰。但小竹手里多了一张纸。纸条经阿九之手送到沈锦屏面前时,天还没亮。沈锦屏借着烛火看完了那几行字,她放下纸条闭上眼睛。
明年三月十九,子时,西门举火为号。时间、地点、暗号,全了。
碧桃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这下证据够了吧?”沈锦屏睁开眼睛:“不够。通信原件还在孟怀燕手里,我们要拿到原件。”碧桃急得直跺脚:“废纸已经烧了,怎么拿原件?”
“不急。”沈锦屏站起来,“她还会再写。只要北境藩王还没起兵,她就会继续跟那边通信。下一次,让小竹不要抄,直接把原件换出来,放一封假的进去。”碧桃恍然大悟。
小竹接到这个命令时犹豫了一下,但阿九只说了一句“小姐信你”,她就再也没有犹豫了。
小竹进府的第四十三天,孟怀燕又写了一封信,还是写给慕容雄的,还是商量明年三月的事。这一次小竹没有去废纸篓捡,她趁着孟怀燕去佛堂抄经的间隙,溜进书房,从抽屉里取出那封信,换了一封内容相似但改了关键细节的假信进去。孟怀燕回来的时候没有发现。当晚,小竹把那封真信塞进竹管,放进了狗洞里。阿九拿到信时手都在抖。
沈锦屏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封信。信纸是上等的宣纸,带着淡淡的梅花香,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手笔。但内容一点都不闺秀——“明年三月十九子时,西门举火为号。臣妇已收买西门守将王崇义,届时开关迎王师。”沈锦屏把信锁进暗格里,钥匙贴身挂着。
“碧桃。”“在。”“让阿九告诉小竹,信拿到了,让她继续潜伏。”碧桃应了一声又犹豫地站住了。“小姐,还要潜伏?不是证据已经够了吗?”
“不够。”沈锦屏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大梁十六州的地图前,手指点在燕州的位置,“孟怀燕只是慕容雄的一颗棋子,我们要的是整盘棋的证据。北境军的调动记录、粮草清单、兵器数量,还有那些被慕容雄收买的边关守将名单。没有这些,扳倒了孟怀燕也扳不倒慕容雄。扳不倒慕容雄,明年三月他照样会打过来。”
碧桃打了个寒颤。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孟怀燕跪在佛堂里抄经,小竹跪在她身后帮她研墨。孟怀燕忽然问了一句:“小竹,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小竹低着头小声说:“没人了,都死在灾年里了。”孟怀燕没有再问。她不知道这个身世凄凉的孤女,正在一笔一划地把她送上绝路。
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规律的声响。滴答、滴答——像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