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的消息是缝在鞋底里送出来的。阿九拿到的时候鞋底已经被汗浸透了,纸卷泡得发涨,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沈锦屏把纸卷放在桌上,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展开压平。碧桃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纸卷上只有两行字,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下月初十子时,北境军攻西门。世子妃已收买守将王崇义,届时开门迎敌。”
“下月初十。”沈锦屏轻声念着这个日子,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今天是什么日子?”“三月廿九。”碧桃的声音在抖,“还有——十一天。”
沈锦屏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热气。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慌乱。“碧桃,去请九殿下。老地方,马上。”
碧桃应了一声跑了出去。沈锦屏转身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那几封孟怀燕的密信——全是抄本,原件还在孟怀燕手里。她一封一封翻过去,看到最后一页时忽然停下来。“小竹说孟怀燕收买了西门守将王崇义。”她自言自语,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王崇义”三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慕容衍来得比预想的快。别院离沈府不近,他半个时辰就到了,显然是快马加鞭来的。进门的时候披风上沾着露水,脸色比平时更白,但眼神很稳。沈锦屏没有寒暄,直接把小竹的密信推到他面前。
慕容衍看完密信,沉默了片刻。“北境军十万,京城守军只有三万。三万对十万,本来还能守一阵子。但西门的守将王崇义要是当了内应,城门一开,十万铁骑冲进来,三万守军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他顿了顿,“京城必破。”
沈锦屏看着他。“所以必须在起兵之前,把王崇义换掉。”
“换掉?”慕容衍苦笑了一下,“王崇义是兵部的人,兵部尚书是孟元朗的门生。你拿什么换?”
“拿证据。孟怀燕收买王崇义,一定有钱财往来。查到这笔钱的去向,就是证据。”慕容衍沉默了片刻。“我来查兵部的账。你在朝中盯着孟元朗,不要让他起疑。”
沈锦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光有王崇义的证据不够。我们要的是孟怀燕叛国的铁证。小竹说过,孟怀燕跟北境信使会面的时候,会写亲笔信。只要拿到她亲笔写的‘为内应’三个字,谁都救不了她。”
慕容衍看着她。“你要让小竹去偷信?”“不是偷,是换。小竹进府快两个月了,孟怀燕已经信任她。下次信使来的时候,她会把信放在书房抽屉里。小竹有机会把原件换出来,放一封假的进去。”慕容衍沉默了很久。“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小竹必死无疑。”
沈锦屏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所以需要你在外面接应。信使来的时候,你在荣王府外面制造一点动静,把守卫引开。给小竹争取时间。”
慕容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沈锦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不是变狠了。”沈锦屏站起来走到窗前,“是有人在背后拿刀架在沈家脖子上,我再不狠,沈家三百多口人就该收尸了。”窗外漆黑一片,远处荣王府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那是孟怀燕佛堂的灯光。她每天夜里都要抄经,抄到子时才睡。小竹说她在佛堂里抄的不是经,是在等信使的消息。
慕容衍站起来。“接应的事我来安排。小竹那边,你让她不要急,等信使来了再动手。动手之前,先把退路想好。万一暴露了,怎么跑。”沈锦屏转过身。“荣王府后门往西二十步,墙上有一块松动的砖。按下去暗门就开了,那是孟怀燕跟信使联络用的密道。小竹知道那个密道。”
慕容衍点了点头。“让阿九在密道出口接应。我的人在巷口备车,一旦得手立刻送往安全的地方。”
沈锦屏走回书案前坐下。“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夜里在荣王府外面守着。信使随时会来,我们不能错过。”慕容衍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沈锦屏听见他咳嗽了两声,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碧桃端了茶进来,看见慕容衍走了,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九殿下的身体好像越来越差了。”沈锦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母妃死在淑妃手里,他查了十几年。大仇未报,他不会倒下的。”
窗外传来猫叫,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跳下墙头走了。
荣王府佛堂里的灯还亮着。孟怀燕跪在佛像前,面前摊着一卷《地藏经》。她抄完最后一页放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跪麻的膝盖。小竹跪在她身后收拾笔墨,动作轻巧得像只猫。
“小竹。”“奴婢在。”“你来了多久了?”“快两个月了。”孟怀燕转过身看着她。小竹低着头,睫毛垂着,手里捧着一沓抄好的经文。“两个月,你倒是本分。”孟怀燕的声音不大,但小竹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她听不出这句话是夸还是试探。
孟怀燕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内室。小竹跪在原地等了片刻,确定不会回来了,才慢慢站起来端着经文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的目光扫过书案上的抽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她在心里默默记着那个抽屉的位置。上锁的铜锁,钥匙在孟怀燕腰间。下次信使来的时候,孟怀燕会把信放在那个抽屉里。她需要拿到那把钥匙,哪怕只有一炷香的功夫。
沈锦屏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把匕首。铜柄被她握了一整夜,从冰凉变温热。她拔出半寸,刀刃上映出烛火也映出她的眼睛。
十一天。
十一天后,要么孟怀燕满门抄斩,要么京城血流成河。她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窗外,远处荣王府的方向,佛堂的灯火终于灭了。孟怀燕睡了。但沈锦屏知道她睡不了太久,自己也一样。
远处打更的敲过了子时。咚——咚——更夫的梆子声在夜风中拖得老长,像哭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