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把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信使还没到京城。纸条上只有几个字——“信使三日后到。”沈锦屏看完纸条，没有烧，收进了暗格里。三日后，成败在此一举。
慕容衍派出的三名轻功高手提前一天潜入了荣王府。他们没有进府，藏在府外那棵老槐树上，像三只无声的猫头鹰。阿九蹲在密道出口对面的破庙里，怀里揣着假信。假信是慕容衍找人仿造的，用的是跟孟怀燕一模一样的宣纸和墨，内容也差不多，只是把“开门迎敌”改成了“再议”。墨迹未干的时候，慕容衍亲手吹了吹，叠好放进信封，封口处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孟怀燕的习惯。
信使来的那天夜里，荣王府后院的灯笼比平时多了两倍。孟怀燕在密室见客，身边只留了贴身丫鬟，小竹在门外候着。密室的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男一女，女的是孟怀燕，男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北境口音。
小竹端着茶盘的手在发抖，深呼吸了三次才稳住。她叩了叩门，“世子妃，茶来了。”孟怀燕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门开了，小竹低头走进去，余光扫过书案。案上摊着一封信，信纸上的字迹工整，落款处盖着孟怀燕的私章——一只展翅的凤凰。她把茶盘放在桌上，给孟怀燕倒了一杯，又给信使倒了一杯。信使没有看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小竹退到一旁，低头垂手，眼睛盯着地面，像是怕踩死蚂蚁。
孟怀燕和信使继续说话，声音不大，但密室小，小竹听得清清楚楚。“回去告诉王爷，西门守将王崇义已经答应。十万两银子，他收了五万，剩下五万事成之后再付。”信使点了点头。“王爷说了，事成之后，世子妃当为皇后。”孟怀燕笑了一声，很轻。“皇后不急，先除掉沈锦屏。”
小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皮，不敢抬头。孟怀燕和信使又说了几句，信使站起来要走了。孟怀燕把桌上的信折好，放进信封里，交给信使。“这封信带给王爷，里面有城防图和起兵的具体安排。”信使接过信揣进怀里，准备从密道离开。
小竹的机会来了。
孟怀燕送信使出门的时候，背对着书案，信使侧身穿斗篷，小竹站在他们身后，手伸进了袖子里。袖子里藏着那封假信，跟孟怀燕的信封一模一样。她的手指碰到信封，抽出来，同时另一只手摸向桌上——信使刚把信揣进怀里，桌上没有信了。小竹的手僵了一下。信在信使怀里，她够不着。
她深吸一口气，端着茶盘走到信使身边，弯腰收拾茶杯，像是要腾出桌面。信使侧身让了一下，小竹的手指极快地探进他的衣襟，抽出信封，同时把假信塞进去。动作快得像蝴蝶振翅，信使毫无察觉。小竹退回门口，低头说“奴婢告退”，退出了密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信在袖子里，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烫。
从密室到后门，要穿过一道回廊、一个月亮门，还要经过两个丫鬟值夜的房间。小竹尽量放平呼吸，尽量让自己的步伐跟平时一样。信使会从密道离开，阿九会在密道出口接应。慕容衍的人会在外面制造一点动静，把守卫引开。
果然。小竹走到后门的时候，府外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人在放鞭炮。守卫们的脚步声朝那个方向涌去。小竹趁着混乱，伸手按住了墙上的暗门。那块松动的砖往里一推，暗门无声地开了。她钻出去，暗门在身后合上。
阿九蹲在墙根底下，看见小竹钻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信呢？”小竹从袖子里抽出信封递过去，手还在抖。阿九接过来看都没看，塞进怀里，朝小竹点了点头。“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小竹转身钻回了密道。暗门合上的那一刻，阿九已经消失在了夜色里。
阿九策马狂奔，马蹄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不敢停，鞭子抽得马屁股啪啪响。从荣王府到沈府平时要走半个时辰，她只用了不到两刻钟。
碧桃在门口等着，看见阿九的马到了，冲下台阶扶住她。阿九从怀里掏出信封，碧桃接过信转身跑进书房。沈锦屏坐在书案前等着，接过信封抽出信纸。
纸上是孟怀燕亲笔写的字——“妾身愿为内应，待王爷兵临城下，西门当为王爷敞开。事成之后，王爷登基，妾身为后。北境十万大军，当扫清朝中奸佞，还天下一个太平。”
沈锦屏看完信，沉默了片刻。对碧桃说：“去请九殿下，让他连夜进宫。告诉赵铭赵大人，在宫门口等他。”碧桃接过信，转身跑了出去。
慕容衍来得很快，一进书房沈锦屏就把信推给他看。他看完信，脸色比平时更白。“这份铁证，足够让皇帝下旨抓人了。”沈锦屏点了点头。“但皇帝不一定信我，需要赵铭一起进宫。你们两个人，一个是他儿子，一个是刚正不阿的御史，比我有说服力。”
慕容衍把信收好。“赵铭在宫门口等我？”
“我让人去通知了。”
慕容衍看着她，欲言又止。忽然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快松开，转身走了。门关上了，沈锦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荣王府的密室里，信使从密道离开后，孟怀燕回到书房坐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今晚的小竹比平时殷勤了一些。她叫来贴身丫鬟，“小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丫鬟想了想，“没有，还是那样，本分得很。”孟怀燕没有再问了。
小竹跪在柴房里，手还在抖。她知道自己今晚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如果信使当时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信，如果孟怀燕回头看一眼她的袖子，今晚她就出不来了。但她赌赢了。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不是怕，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锦屏坐在书房里，盯着墙上那张织网图。图上荣王府的位置，她用小竹的名字替换了阿九的名字。新的探子补上了旧的空缺，织网越来越密。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小声说：“小姐，九殿下能说服皇帝吗？”沈锦屏端起碗喝了一口。“能。因为他手里有证据，而皇帝最恨的就是叛国。”碧桃不再问了。
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慕容衍和赵铭站在宫门口等着。夜风很凉，慕容衍咳嗽了两声，赵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宫门开了，李德全提着灯笼走出来，压低声音说：“皇上在养心殿等着，两位请吧。”慕容衍和赵铭对视一眼，跟着李德全走进了宫门。身后，厚厚的宫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棺材盖合上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