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慕容衍就站在了西门的城墙上。晨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旷野的凉意，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赵铭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张京城防务图，图上西门的标注已经被慕容衍改了好几遍——原来的守将王崇义被调去守北门，换上的是京营参将石勇。赵铭一开始担心打草惊蛇，慕容衍说了一句“王崇义不走，叛军来了他真会开门”，赵铭就不劝了。
石勇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站在城墙下面仰头看着慕容衍，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不服。京营的将领大多看不起这个病秧子皇子，石勇也不例外。但慕容衍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就让他服了。“北境军十万，京城守军三万。正面打是找死。”慕容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沙盘上，“唯一的胜算，是把三万人的命押在一个地方——西门。叛军进城的时候，前队已经进来了，后队还在城外。你派两千人封住城门洞，把进城的叛军切成两半。城外的进不来，城内的出不去。剩下的两万八千人埋伏在西门大街两侧的巷子里，等叛军进到一半就冲出来。前后夹击，左右包抄，十万大军堵在不到一里长的街上，再多也没用。”石勇听完沉默了片刻，抱拳说了一声“末将遵命”。
从那天起，西门内的民宅里住进了三千精兵。他们白天不出门，晚上出来挖陷马坑、布绊马索、架弓弩。陷马坑挖了三排，每排三尺深，上面铺着木板和浮土，从外面看不出来。绊马索拉了五道，系在巷子两头的石墩上，用灰布缠着，夜里看不见。弓弩手埋伏在沿街的屋顶上，每人配了五十支箭，箭头上涂了火油。
赵铭负责协调各方，喉咙都喊哑了。沈锦屏从商会调集了十万两银子，当天下午就送到了石勇手里。石勇接过银票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当了二十几年兵，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碧桃把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弓弩三千张，每张四两；箭矢五万支，每支一钱；火油二百桶，每桶五两；滚木礌石不计其数。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沈锦屏连眉头都没皱过，对碧桃只说了一句：“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京城没了什么都没了。”
慕容衍把西门大街走了不下二十遍，每一家店铺、每一条巷子、每一个屋顶都记在脑子里。走到第八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指着街边一家茶馆说：“这家茶馆的地窖可以藏五十个人，留作预备队。”走到第十五遍的时候又发现了一个问题：西门的城门洞只有一丈五尺宽，一次只能并排通过五匹马。他对石勇说：“叛军进城的时候，马队跑不起来，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石勇点了点头。
孟怀燕完全不知道西门已经变成了一座陷阱。小竹每天传回消息，说孟怀燕在府中忙得很，让自己心腹在西门内安插了三十名内应，负责起兵那天打开城门、引路。慕容衍没有动那些内应，只让人盯着名单上每一个名字。他对锦屏说：“让他们来，等他们来了，一网打尽。”
离初十还有五天。荣王府后院的灯笼比平时多了两倍，孟怀燕在密室里见了好几拨人。小竹端茶进去的时候听见她说了一句“等王爷进了城，第一件事是杀了沈锦屏”。小竹手里的茶盘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京城百姓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不知情。西门大街该开门的开门，该摆摊的摆摊。面馆的老板在门口支起大锅，烧开了一锅水等着客人；布庄的伙计把新到的布匹码在门口，吆喝声传出去老远；茶馆的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三国，讲到关羽过五关斩六将，底下叫好声一片。他们不知道，再过五天，这条街上就要血流成河了。
离初十还有三天。慕容衍最后一次检查设伏，每一个弓弩手的位置都确认过了，每一道绊马索的牢固程度都试过了，每一处陷马坑的伪装都掀开重新铺了一遍。他走到城门口抬头看了看城门洞，石勇跟在他身后。“殿下，叛军来了，真的会走西门吗？”慕容衍转过身。“孟怀燕告诉他们西门最好打，王崇义会开门。他们为什么不走西门？”石勇不再问了。
离初十还有一天。
慕容衍站在城墙上看着西边的旷野，夕阳把天边烧得通红。赵铭站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问：“殿下，明天这一仗，你有几成把握？”“七成。”慕容衍没有回头，“五成靠准备，两成靠运气。”赵铭沉默了片刻。“那剩下的三成呢？”“看老天爷。”慕容衍转过身，“但就算只剩一成把握，这一仗也必须打。不打，京城就是慕容雄的。打了，最多是死。”
天色渐渐暗了。京城九门提前落了锁，对外说是“例行巡查”。百姓们骂骂咧咧地绕了远路，没人知道这是大战前的最后准备。
沈锦屏站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写了二十九项目标的白纸。第二十七项“扳倒孟怀燕”上面的圈已经画了四层，一层套一层像年轮。她拿起笔在圈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明日决战。”
远处荣王府的方向灯火通明，孟怀燕一夜没睡。她在花厅里试穿一件大红色的礼服，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小竹跪在她身后拉着裙摆，听见她轻声说了句“这是做皇后的衣裳”。小竹低着头没有应声。孟怀燕转过身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荣王府佛堂里的灯亮了一夜。供桌上摆着一只铜磬，磬槌放在旁边。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蒲团上的经书哗哗翻页，翻到最后一页停下来。页角被风吹得翘起又落下、翘起又落下，像在叩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