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起兵日还有五天，沈锦屏把阿九叫到了书房。“名单呢？”阿九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过去。册子是她亲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姓名、年龄、住址、体貌特征、与孟家的关系。一共三十个人，分布在西门大街两侧的巷子里，有的是茶馆的伙计，有的是布庄的账房，有的是走街串巷的货郎。阿九指着一个名字说：“这个人，是孟怀燕陪房嬷嬷的儿子，平时在西门大街卖馄饨，夜里给孟家报信。”又指着另一个：“这个是荣王府的护卫，被孟怀燕安排在西门附近的当铺当伙计。起兵那天，他们负责在西门内放火，制造混乱，接应叛军入城。”
沈锦屏合上册子，递回给阿九。“送去给九殿下。”
慕容衍拿到册子的当天晚上就做了决定，对赵铭和石勇说：“不等了。提前收网，明天就抓。”赵铭犹豫:“提前动手，孟怀燕会不会察觉？”慕容衍摇头:“这些人只是孟怀燕的棋子，被抓住了她也只会以为是普通的盗匪。她真正的底牌是王崇义，王崇义我们没动，她就不会起疑。”石勇抱拳:“末将这就去安排。”
第二天天还没亮，西门大街还沉浸在睡梦中，三百精兵已经悄悄包围了整条街。他们穿着便服，扮成各种模样——买菜的大婶、挑担的货郎、遛鸟的老头。慕容衍站在城门楼上，手里攥着那本名册，石勇站在他身旁压低声音问:“殿下，动手？”慕容衍看着街面上渐渐多起来的百姓，深吸一口气:“动手。”
抓捕是以“查户口”的名义进行的。每一条巷子口都站了兵丁，手持名册，按图索骥。茶馆的伙计刚打开门板，就被两个扮成百姓的兵丁按在地上捂住嘴。馄饨摊的摊主刚支起锅，一抬头，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当铺的伙计还在后院睡觉，门被踹开的时候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三十个人，一炷香的功夫全部落网。
从内应们的住处搜出来的东西堆了一地——刀剑四十余把、信号烟火五十余支、孟怀燕的亲笔信十七封。慕容衍一封一封看完，脸色越来越冷。信上写得明明白白:起兵当夜子时，西门放火为号，打开城门迎接北境大军。信号烟火的颜色、放火的具体位置、接应叛军的路线，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审讯是石勇亲自动的手。第一个招供的是馄饨摊主，三十板子没打完就全说了——孟怀燕许了他一千两银子，让他起兵当夜在西门大街放火。第二个是茶馆伙计，招供说孟怀燕答应事成之后给他一个七品官。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招供得越来越快。三十份口供，按了三十个红手印，一份都没落下。
慕容衍把口供和书信全部锁进铁箱子里，对石勇说:“这些人先关着，不要声张。对外就说抓了几个盗匪，跟荣王府没关系。”石勇点头，又犹豫了一下:“殿下，这些人怎么处置？”慕容衍沉默了片刻。“等仗打完了，按律处置。”
当天夜里，慕容衍去了沈府。沈锦屏正在煮茶，看见他进来，没有起身，只说了一句:“抓完了？”“三十个，一个不漏。”慕容衍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烫但他没有放下。“内应清除了，现在就等北境藩王来送死了。”
沈锦屏看着他。“别大意。战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慕容衍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烛火跳了跳，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火焰。他突然很想问一个问题——如果这场仗输了，你怎么办？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
沈锦屏会陪着沈家死。上辈子她死过一次，这辈子不会让任何人替她死，包括她自己。
他站起来。“我会赢的。”说完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沈锦屏说了一句:“我等你的好消息。”
荣王府后院的佛堂里，沉香袅袅。孟怀燕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小竹跪在她身后，低头垂手，眼睛盯着地面。孟怀燕忽然停下来，问了一句:“西门那边有消息吗？”小竹的心跳了一下，声音平静:“回世子妃，没有。”孟怀燕沉默了片刻，继续捻佛珠。她不知道的是，她安排在西门大街的三十个内应，此刻正被关在城北大营的地牢里。
沈府书房里的灯亮到半夜。沈锦屏把那封内应的名单找出来，一个一个名字划掉。划到最后一个，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小姐，这一仗打赢了，孟家就真的完了？”沈锦屏睁开眼睛。“不是打赢了孟家就完了，是打赢了皇帝才会相信孟家真的要谋反。皇帝信了，孟家才真的完。”碧桃没有再问。
窗外，远处荣王府的方向，佛堂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晃。孟怀燕跪在佛像前，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经文。她不知道自己的三十颗棋子已经全军覆没，她还在等，等初十，等北境的大军，等她做了十几年的皇后梦。佛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丫鬟跪在门外说:“世子妃，西门那边好像出了点动静，抓了几个盗匪。”孟怀燕的佛珠停了一下。“几个盗匪而已，不用大惊小怪。”丫鬟应了一声退了下去。孟怀燕继续念经。佛珠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慕容衍站在西门的城门楼上看着远处的夜色。石勇站在他身后，低声问:“殿下，您说北境藩王真的会来吗？”慕容衍没有回答。远处的天边有一片云彩遮住了月亮，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旷野上白惨惨的。
“会来的。”
慕容衍把手按在城墙的垛口上，石砖冰冷，但他的手更冷。还有三天，看老天爷。
风从西边吹来，越来越大了。西门大街两旁的商铺早已关门打烊，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招牌的哗哗声。巷子里的三千精兵已经准备好了，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但他们知道自己守的是京城的西门。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