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起兵日还有两天，孟怀燕的禁足期也到了头。荣王府后院的佛堂里，她跪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地藏经》，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小竹跪在她身后，低头研墨。禁足一年，她抄了三百多部经，跪烂了十几个蒲团，抄经的手指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但她的眼睛比一年前更亮了，不是明亮，是幽亮，像深井里的水，看不见底。
“小竹。”“奴婢在。”“明天本宫就自由了。”孟怀燕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小竹低着头，小声道：“恭喜世子妃。”孟怀燕放下佛珠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年没怎么见阳光，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但保养得当，眼角没有一丝皱纹。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不知道的是，小竹袖子里藏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起兵时间不变，下月初十凌晨四更。慕容雄率军到西门，孟怀燕会亲自去西门指挥开城门。”
纸条经阿九的手送到沈锦屏面前时，已经是深夜了。沈锦屏看完纸条，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阿九：“让小竹撤。今晚就出来，不要留在荣王府等死。”阿九犹豫了一下：“小姐，小竹说她想留到最后一刻，确保万无一失。”沈锦屏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告诉她，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留到最后一刻不是勇敢，是送死。”阿九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沈锦屏又叫住她。“如果她不肯走——”
“奴婢会把她绑出来。”
沈锦屏点了点头，阿九跑了出去。碧桃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小竹会听阿九的话吗？”沈锦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会。所以阿九会把她绑出来。”
阿九蹲在荣王府后门的破庙里，眼睛盯着那面墙上的暗门。约定的时间过了，暗门没有开。又过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开。阿九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她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伸手按住了那块松动的砖。砖往里一推，暗门开了条缝，她侧身挤了进去。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渗着水，脚下的石板路滑腻腻的。阿九摸黑走了二十几步，前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小竹蹲在密道尽头，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看见阿九进来，连忙摇头。“我不走。”阿九蹲下来跟她平视。“小姐说了，你的任务完成了。”小竹还是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万一孟怀燕临时改变计划，万一她不去西门——我要在府里盯着，确定她出门了我才能撤。”
阿九看着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你小心。明天夜里，我来接你。不管孟怀燕出不出去，你都走。”小竹点了点头。
阿九从密道退出去的时候，手还在抖。小竹比她小三岁，瘦得像只猫，但胆子大到让她这个当师傅的都害怕。她蹲在破庙里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策马回了沈府。
沈锦屏听完阿九的汇报，没有责怪她。“由她去吧。这孩子跟你当年一样倔。”阿九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
当年她也是这样，非要留在孟府当眼线，非要跑到青州铜矿去送死。小姐没有拦她，因为拦不住。有些人，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小竹就是这样的人。
慕容衍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他站在西门的城门楼上，夜风把他灰白色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石勇端了一碗粥上来：“殿下，您多少吃点。”慕容衍接过碗，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西边的旷野，旷野上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总觉得那片黑暗里藏着十万大军。
脚步声从台阶下面传来，轻而稳。慕容衍没有回头，他已经听出了这个脚步声是谁。沈锦屏提着裙摆走上城门楼，碧桃跟在后面，被士兵拦在了台阶下面。夜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她走到慕容衍身边站定，看着西边的旷野。
“你怎么来了？”慕容衍的声音有些哑。“来看看。”沈锦屏没有看他，目光也是盯着西边的旷野。两个人并排站在城门楼上，谁都没有说话。
城墙上每隔三步站着一个士兵，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慕容衍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了紧张，也看到了决心。他对沈锦屏说：“三千伏兵已经全部就位，弓弩手在屋顶上，石勇带着精兵藏在巷子里，绊马索、陷马坑都准备好了。只要慕容雄敢来，他这辈子就交代在这儿了。”
沈锦屏点了点头。“小竹传回消息，孟怀燕明天禁足期满，会亲自来西门指挥开城门。”慕容衍沉默了片刻。“她来正好。省得我去荣王府抓她。”
风从西边吹来，越来越大。城墙上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慕容衍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沈锦屏没有抽回，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明天这个时候，一切都会结束。”他说。
沈锦屏没有说话。她看着西边的旷野，那片黑暗里到底藏了什么，明天四更就知道。慕容衍没有松手，她也没有抽回。火把的光在风中跳了跳，把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城墙上，像一棵并蒂而生的树。
远处，荣王府后院的密道里，小竹蹲在黑暗中，眼睛盯着密道尽头的墙壁。墙那边是孟怀燕的书房，灯还亮着。孟怀燕没有睡，她在等最后一封回信，等北境信使告诉她——大军已到，明日四更攻城。小竹袖子里藏着那封假信，信是慕容衍让人伪造的，上面写着“大军已到，明日四更攻城”。等信使来了，她会把真信换掉，把假信交给孟怀燕，让孟怀燕以为一切顺利。这是她的最后一个任务。
密道尽头传来轻微的响动。小竹屏住呼吸，从墙缝里看出去——信使来了，穿着一身黑色斗篷，进了孟怀燕的书房。小竹深吸一口气，从密道里钻了出去。
夜深了。京城九门紧闭，大街小巷空无一人。只有西门的城墙上还亮着火把。慕容衍和沈锦屏并肩站在城门楼上，谁都没有松手。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还有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