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更,西边的旷野上传来闷雷般的声响。不是雷,是马蹄声。慕容衍站在城楼上,手按着垛口,石砖被夜风吹得冰凉。他眯起眼睛看向远方,天边还是一片漆黑,但那片黑暗已经开始躁动了。
“来了。”他轻声说。
石勇站在他身后,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城墙上三千弓弩手已经就位,箭头涂了火油,火折子攥在手心里。巷子里的伏兵屏住呼吸,黑暗中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第一匹战马出现在夜色中时,城墙上的士兵们齐齐握紧了弓箭。紧接着是第二匹、第十匹、第一百匹、第一千匹。黑压压的骑兵从黑暗中涌出来,马蹄声震得城墙都在发抖。火把的光照亮了阵前那面大旗——一个斗大的“慕容”字,旗子下面一匹黑色战马,马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城头。北境藩王慕容雄,先帝幼弟,十万边军的主帅。他抬头看着城楼,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城上的人听着,开城门,饶你们不死。若敢抵抗,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城楼上没有回应。慕容雄皱了皱眉,正要再喊,城门后面的街上传来了车轮声。一辆马车从黑暗中驶来,车帘上绣着荣王府的徽记。孟怀燕来了。马车在城门洞前停下,车帘掀开,孟怀燕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她从袖中抽出一支信号烟火,点燃,一道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的花——这是她跟内应约定好的暗号:开门迎敌。
城头没有反应。西门纹丝不动。孟怀燕的笑容僵住了,她又点燃一支,红色的光再次照亮夜空。城头还是没有反应,西门还是纹丝不动。她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那三十个内应呢?收了银子怎么不办事?“开门!”她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尖厉得像指甲刮铁锅,“我是荣王府世子妃,命令你们开门!”
城楼上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个人都能听见——“孟怀燕,你勾结藩王谋反,证据确凿,还不束手就擒。”慕容衍站在垛口后面,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没有穿盔甲,只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袍,但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剑。
孟怀燕的脸彻底白了。她抬头看着城楼上那个身影,嘴唇哆嗦了一下,挤出几个字:“慕容衍,是你!”“是我。”慕容衍低头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安排在西门内的三十个内应,已经全部落网。你收买的西门守将王崇义,已经调去守北门了。西门里等着你的不是十万两银子买通的盟友,是三万要你命的精兵。”
慕容雄在城外听见了这番话,脸色骤变。他挥起马鞭大喊一声“攻城”,北境军潮水般涌向城门。城头上箭如雨下,带着火油的箭矢落在人群中,烧得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混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滚木礌石从城墙上倾泻而下,砸得攻城车四分五裂。北境军死伤惨重,但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北境军开始攀爬。
慕容衍站在城楼上,拔出佩剑。他不常动武,但此刻剑尖抵着垛口,声音传遍整段城墙:“放!”第二轮箭雨倾泻而下,这一次射的不是人,是云梯上的绳索。绳索被烧断,云梯哗啦一声倒下去,爬在上面的北境军摔了一地。慕容雄的眼睛红了,拔出刀大喊:“给我冲!冲进去!”就在这时候,西门突然开了。
不是北境军撞开的,是从里面开的。慕容雄以为孟怀燕的内应得手了,大喊一声“杀进去”,骑兵们争先恐后地涌向城门。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踏进城门洞,突然前蹄一软——地上有陷马坑。骑兵们摔得人仰马翻,后面的收不住脚,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前冲。绊马索一道接一道弹起来,把后续的骑兵拦腰截断。弓箭手从两侧的屋顶上露出头来,箭矢像雨点般射向拥挤在城门洞里的北境军,退无可退,躲无可躲。
石勇率三千精兵从城门两侧杀出来,刀光在火把下闪着寒光。“杀!”三千人的喊声震天动地。北境军在城门洞里挤成一团,前后不能相顾,被砍得血流成河。慕容雄在城外看见这场景,手都在抖。他意识到了,这不是攻城,是送死。西门是一座陷阱,一座为他量身定做的坟墓。
“撤!”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撤!”
但已经来不及了。城门内的伏兵已经杀出来了,城门外的北境军还在往里涌。前后夹击,左右包抄,十万大军被堵在不到一里长的街上,进退不得。慕容衍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战况,面无表情,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孟怀燕的马车被伏兵团团围住。石勇一刀劈开车帘,孟怀燕坐在里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但没有说话。石勇伸手把她从车里拽出来,她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裙摆。她没有喊疼,抬头看着城楼上的慕容衍,惨笑了一下。“沈锦屏,又是她。”
慕容衍没有回答。他走下城楼,站在孟怀燕面前,低头看着她。月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那张曾经温婉端庄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一张鬼脸。“你输了。”慕容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地面。
孟怀燕低下头没有说话。城外的厮杀声渐渐小了,北境军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慕容雄在亲兵的护卫下趁乱逃走了,十万大军折损过半,只剩下不到四万残兵跟着他往北跑。石勇要追,慕容衍说了一句“穷寇莫追,先收拾城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东方露出了第一抹曙光。战斗结束了,西门大街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慕容衍站在城门下看着这一切,忽然咳嗽了两声,弯下腰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沾的血比平时多,他看了一眼叠好收起来。
沈锦屏一夜没睡。她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那把匕首,铜柄被她握得发烫。碧桃站在门外,也是整整一夜没有合眼。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厮杀声时,碧桃的脸白了,沈锦屏只是把匕首握得更紧。厮杀声渐渐小了,最后归于沉寂。碧桃探头看着外面的天色,小声问:“小姐,打赢了?”
沈锦屏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急促而有力。碧桃冲出去,看见慕容衍站在院门口,月白色的长袍上沾满了血,不是他的血。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但眼睛里有光。“打赢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沈锦屏听见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站在院中的慕容衍,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京城九门重新打开了。百姓们还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西门那边响了一夜的炮仗。商贩们照常摆摊,主妇们照常买菜,孩子们照常上学。京城还是那个京城,但有些人已经不在了。
远处荣王府的方向,官兵已经开始抄家了。孟怀燕坐在囚车里被押往刑部大牢,路过沈府门口时她抬头看了一眼。沈锦屏站在二楼的窗前,隔着窗纸没有露面。孟怀燕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囚车走远了,她还是没有收回目光。
沈府书房里,沈锦屏坐在书案前。她拿起笔在那张写了二十九项目标的白纸上找到第二十七项“扳倒孟怀燕”,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圈外面又画了一个圈,然后又画了一个圈。三个圈套在一起,像三座坟墓。画完了她把笔放下,匕首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拔出半寸。
窗外,远处荣王府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摔东西。慕容衍站在荣王府的大门口,看着官兵把一箱一箱的赃物抬出来。孟怀燕的书房里搜出的东西堆了一院子——金银珠宝、密信盟书、城防图纸,还有那件她准备在登基大典上穿的大红色礼服。
慕容衍弯腰捡起那件礼服,料子是上等的蜀锦,绣着金色的凤凰。他把礼服扔回了箱子里,转身走了。
晨风吹过西门大街,巷子里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尸体一具一具抬走,血迹一桶一桶冲洗。城墙上的弹孔被石灰填平,陷马坑被泥土掩埋,绊马索被收走火把被熄灭。一切都在恢复原样,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地面上水渍干了之后,石缝里还能看见淡淡的红色。风一吹,血腥味又飘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