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外的溃败比慕容雄预想的快得多。城门洞里的北境军像被塞进磨盘的谷子，前面的被碾碎，后面的还在往里涌。石勇的三千精兵杀出来的时候，北境军的骑兵被堵在狭窄的城门洞里，连刀都拔不出来。一刀一个，像砍瓜切菜。
慕容雄在阵后看着这一幕，手都在抖。他想不通，十万大军怎么就被打得这么惨？孟怀燕不是说内应已经安排好了吗？西门守将不是已经被收买了吗？城里的伏兵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没有时间想通了，因为石勇的骑兵已经冲破了他的中军大旗。
“王爷，快撤！”亲兵拉着他的马缰绳，慕容雄咬了咬牙拨马就跑。但慕容衍不给他机会。城楼上一声令下，城门大开，慕容衍亲自带着一队骑兵追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外面罩着轻甲，骑在马上身姿笔挺，完全不像是那个常年咳血的病秧子。
三道绊马索从泥土里弹起来，慕容雄的马被绊得前蹄跪地，他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头盔滚出去老远。石勇带兵冲上来把他围住，刀架在脖子上。慕容雄趴在地上满脸是血，嘴里还在骂:“孟怀燕这个贱人，害我！”石勇把他捆起来扔上马背。
主帅被擒，北境军彻底崩溃了。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十万大军死伤过半，被俘两万余，只有不到三万人跟着溃兵逃回了北境。石勇要追，慕容衍拦住他:“穷寇莫追，收拾战场要紧。”
石勇勒住马朝慕容衍抱拳:“殿下，这一仗打得漂亮！”
慕容衍没有笑，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沉默了片刻。“收兵。”
天已经大亮了。西门大街上到处是尸体和血迹，士兵们把北境军的尸体抬上板车运到城外烧掉，把俘虏押进大营关起来。慕容衍站在城门下，手扶着城墙喘了几口气，石勇端了一碗水上来，他接过去一饮而尽。赵铭从城里赶来，看见满地的狼藉倒吸一口凉气，快步走到慕容衍面前:“殿下，您受伤了？”慕容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摇了摇头:“不是我的。”
阿九骑马冲进沈府的时候马蹄声把门槛都踢歪了。她从马背上跳下来一边往里跑一边喊:“赢了！赢了！藩王被擒了！”碧桃从书房里冲出来两个人撞了个满怀。沈锦屏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听见阿九的声音手指松开了。匕首差点掉在地上，她握住了。
“小姐，北境军败了，慕容雄被活捉了，孟怀燕也被关进大牢了！”阿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汗。沈锦屏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长长地舒了口气。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能吐出来的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碧桃在旁边已经哭了出来，是喜极而泣。沈锦屏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孟怀燕完了。”
慕容衍回城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他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月白色的长袍上沾满了血和泥，脸上也有几道血痕。城门口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位平时不怎么露面的九殿下带着兵出去打了一仗，打赢了。
沈锦屏站在沈府二楼的窗前，远远地看着城门的方向。碧桃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那个骑马回来的身影。“小姐，九殿下回来了。”“嗯。”“他好像受伤了。”“不是他的血。”
慕容衍没有先回宫，先来了沈府。他翻身下马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马鞍才站稳。碧桃迎出去把他引进书房，沈锦屏已经煮好了茶，茶是热的，白毫银针，是他最爱喝的那种。慕容衍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
“你的情报救了京城。”他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是你的指挥赢了这场仗。”沈锦屏也看着他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忽然同时笑了。都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在场的人都看见了。碧桃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门。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慕容衍坐下来咳嗽了两声。沈锦屏给他倒了一杯新茶。“伤着了？”“没有，老毛病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慕容雄被关在刑部大牢，孟怀燕关在隔壁，两个人只有一墙之隔。”他顿了顿，“慕容雄说了一句话——‘孟怀燕这个贱人，害我。’”沈锦屏端起茶杯没有说话，孟怀燕害了很多人，最后也害了自己。
刑部大牢里阴暗潮湿，老鼠在墙角窜来窜去。孟怀燕坐在稻草堆上，身上的大红礼服已经被血污和泥土染得不成样子。她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听见隔壁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慕容雄也被关进来了。她睁开眼睛盯着那面墙，墙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孟怀燕，你害得我好苦。”
孟怀燕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脏污的裙摆，那上面绣着的凤凰被血浸透了看不出颜色。她忽然笑了，笑声很低也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锦屏从重生第一天就想要她的命，她一直以为沈锦屏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商贾之女，现在才知道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在下棋，孟家、淑妃、周慕远、慕容雄——都是她棋盘上的棋子。
皇帝接到捷报的时候正在御书房批折子。李德全几乎是跑着进去的，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皇上，西门大捷！北境军败了，慕容雄被活捉了，孟怀燕也抓了！”皇帝手里的笔停了，抬起头看着李德全，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好，很好。”
当天下午，圣旨连下三道。第一道:北境藩王慕容雄，削去王爵，押赴菜市口斩首，家产抄没，族人流放。第二道:荣王府世子妃孟怀燕，勾结藩王谋反，罪不可恕，判斩监候，秋后处决。荣王府削去爵位家产抄没。第三道:九皇子慕容衍，护驾有功，晋封亲王，赐宅第、金银、绸缎、亲兵五百。
慕容衍接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李德全笑眯眯地把圣旨递给他:“恭喜殿下，从今天起您就是亲王了。皇上说了，殿下身体不好，不用上朝，先养着。”慕容衍接过圣旨只说了一句“臣领旨谢恩”。
消息传到沈府，碧桃高兴得在书房里转圈。“小姐，九殿下封亲王了！”沈锦屏正在画布样，头都没抬:“他应得的。”碧桃停下来说:“小姐您不替九殿下高兴？”沈锦屏放下笔笑了笑:“高兴，但更高兴的是孟怀燕判了斩监候。”
碧桃愣了一下:“斩监候？不是立即处斩？”沈锦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秋后处决，还有几个月。皇帝是要让她活着看孟家怎么倒，看荣王府怎么被抄，看她所有的心血怎么化为乌有。”碧桃打了个寒颤，这种死法比立即处斩更狠，活着受罪，看着自己的一切被毁灭却无能为力。
窗外，远处刑部大牢的方向，乌鸦在天空中盘旋。孟怀燕靠在牢房的墙壁上闭着眼睛，隔壁传来慕容雄的咆哮声，她没有睁眼。秋天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