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诰命夫人要进宫谢恩,这是规矩。沈锦屏换了朝服,凤冠霞帔加身,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碧桃在旁边啧啧称赞说小姐像画上走下来的仙女。沈锦屏没有笑,把匕首藏进袖中,铜柄贴着皮肤冰凉,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碧桃劝她别带,说宫里不让带兵器,沈锦屏只回了一句:“不带不安心。”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碧桃被拦在了门外,只能在外面等着。李德全派了一个小太监来接,笑眯眯地引着沈锦屏往里走。经过养心殿时她看了一眼,皇帝没有召见她的意思,直接去慈宁宫。慈宁宫在皇宫最深处,是太后养老的地方。院子比养心殿还大,种满了松柏,四季常青,走在回廊上阴凉阴凉的。
李德全在慈宁宫门口等着,看见沈锦屏来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太后最近查过沈家的底,小姐小心。”沈锦屏的脚步骤停,看着李德全。李德全已经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提高了声音:“沈夫人,太后娘娘在里头等着呢,请吧。”沈锦屏深吸一口气,跨过了门槛。
慈宁宫的正殿里燃着沉香,香烟袅袅。太后靠在软榻上,身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镶嵌红宝石的抹额。她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全白了,但脸上的皱纹不多,保养得宜,那双眼睛不像六十多岁的人,亮得有些吓人。
沈锦屏跪下行礼,额头贴着地砖。“臣妇沈锦屏,叩见太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没有立刻叫她起来。沈锦屏跪在地上,听着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一息,两息,三息。太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起来吧,赐座。”
沈锦屏站起来,在绣墩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腰背挺得笔直。太后端详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领口,停了一下,又移回脸上。沈锦屏的心跳了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
“沈家最近风头很盛啊,连孟家都被你们扳倒了。”太后笑着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但那双眼睛一点都不随意,像两把刀子在刮她的脸。沈锦屏垂眸谦逊回应:“全赖皇上和太后洪福,臣女不敢居功。”
太后冷笑了一声。“洪福?沈小姐好口才。”沈锦屏没有接话,太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忽然问了一句:“你脖子上戴的什么?”沈锦屏的手指微微收紧。“回太后,是一块玉坠,臣女从小戴着的。”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那双眼睛在玉坠的位置上又停了一下。
李德全端了茶上来,给太后倒了一杯,又给沈锦屏倒了一杯。倒茶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偏了一下,茶水洒了几滴在桌上,他连忙用帕子擦,借着弯腰的功夫低声说了一句:“太后查过你的底,小心。”声音低得只有沈锦屏能听见。太后没有察觉,沈锦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她尝不出味道。
从慈宁宫出来,沈锦屏的步子比进去时快了很多。李德全送她到宫门口,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临别时说了一句“沈夫人慢走”。沈锦屏看了他一眼,他微微点了点头。
碧桃在马车旁边急得团团转,看见小姐出来连忙迎上去。“小姐,没事吧?”沈锦屏没有回答,上了马车才说了一句“回去再说”。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慕容衍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一直站在台阶下面,披风上沾着露水,显然等了好一阵子。沈锦屏下了车,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进。”
书房的门关上,碧桃守在门外。沈锦屏把茶杯放下,声音有些涩。“太后有问题。她看我的眼神跟孟怀燕一模一样,那不是陌生人的眼神,是仇人的眼神。”慕容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她在慈宁宫查过沈家的底,李德全告诉我的。她问我脖子上的玉坠,问完之后她的眼神变了。”慕容衍的敲击声停了。
“她知道玉凤牌。”沈锦屏从领口里掏出玉坠放在桌上,“她想要这块玉坠,但她没有开口要。因为她知道开口要了,我就会知道她知道这块玉坠的来历。她要等,等我放松警惕,等我自己把玉坠交出去。”
慕容衍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我查过,当年我母妃死后,太后曾派人去江南找一个宫女,那个宫女就是当年带玉凤牌出宫的人——彩萍。彩萍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沈家的地界。”他转过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太后知道玉凤牌在沈家,但她不知道是谁拿着。今天她看见了,她确认了。”
沈锦屏的手指攥着玉坠,指节泛白。“所以她不会放过沈家。”慕容衍走回来坐下。“不会。但她不会自己动手,她会让别人动手,就像她让孟怀燕动手一样。”沈锦屏看着他的眼睛。“下一个是谁?”“淑妃。周慕远。”慕容衍的声音很轻,“太后手里还有牌,一张一张打,打到沈家倒为止。”
沈锦屏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织网图前,在慈宁宫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圈外面画了三条线,一条连着永昌号,一条连着淑妃,一条连着周慕远。太后是蜘蛛,这三条是蛛丝。蛛丝断了,蜘蛛就掉下来了。
“永昌号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刘伯在江南已经收了两家分号,淑妃和周慕远暂时没有动静。”慕容衍顿了顿,“但他们不会沉默太久。”沈锦屏点了点头。
天色渐渐暗了。慕容衍走后,沈锦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那块玉坠,举到眼前。白玉温润,凤凰展翅,翅膀上的纹路在烛光里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太后想要这块玉坠,因为它是前朝皇后的遗物,是号令前朝旧部的信物。但她要的不是玉坠,是天下。
沈锦屏把玉坠挂回脖子上塞进领口里。玉坠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太后在慈宁宫,她动不了太后,但太后也动不了她。两个人隔着重重宫墙遥遥相望,看谁先出错。
窗外传来猫叫,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跳下墙头走了。远处慈宁宫的方向灯火通明,太后还没有睡。
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管事太监跪在地上,把沈锦屏进宫的每一个细节都禀报了一遍——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说了什么话、看了什么地方。太后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脖子上那块玉坠,你看清了?”管事太监点头。“看清了,是一只凤凰,雕工不是本朝的。”太后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前朝的东西。”管事太监不敢接话。太后继续捻佛珠,佛珠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找到了。找了十八年,终于找到了。德妃把玉凤藏到沈家,沈家又把玉凤传给了这个丫头。兜兜转转十八年,玉凤还在她手里。
“传话给淑妃。”管事太监抬头。“告诉她,沈家那个丫头,留不得了。”管事太监叩头退了出去。太后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太后苍老的脸上,照在她手里那串碧绿的翡翠佛珠上。佛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