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屏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一直坐到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碧桃进来点了灯。她忽然站起来,对碧桃说了一句“我去找父亲”,就出了门。沈万钧住在沈府东边的院子里,自从把生意交给女儿之后,他每天养花喂鱼,日子过得清闲自在。沈锦屏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灯下看一本游记,抬头看见女儿脸色不对,放下书问怎么了。
沈锦屏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父亲,女儿有一件事想问您。”沈万钧看见她的表情,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什么事?”“十九年前,是不是有一个宫里出来的女子到过沈家?”
沈万钧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攥紧又松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你、你怎么知道?”
“父亲先回答女儿,是还是不是?”
沈万钧沉默了很久,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是。十九年前,一个自称‘逃难’的宫女昏倒在沈家门口。你母亲心善,把她救进来,喂了姜汤请了大夫。她在沈家住了三个月,你母亲待她如亲姐妹。”他顿了顿,“临走的时候,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手里攥着一块玉凤牌。她把婴儿和玉凤牌交给你母亲,说‘这孩子交给你们,玉凤牌等她长大后给她’。说完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沈锦屏的手按在领口上,按着那块玉坠。
“那个婴儿,是我。”
沈万钧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眶红了。“你母亲不能生育,我们就把你当亲生女儿养大。你出生那天,接生的稳婆说你‘手里攥着玉坠出生’,那是我们编的——玉坠是那个宫女留下的,我们怕人起疑,就编了那个故事。”他伸手握住女儿的手,“屏儿,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你都是沈家的女儿。”
沈锦屏没有抽回手,但她问了一句:“那个宫女叫什么名字?”沈万钧想了想。“她只说自己姓柳,是德妃娘娘身边的人。德妃死后她被赶出宫,怕被追杀,不敢用真名。”沈锦屏又问了一句:“她长什么样子?”沈万钧想了想。“二十出头,高高的,瘦瘦的,瓜子脸,左眼角有一颗泪痣。”
慕容衍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忽然开口:“彩萍。德妃的贴身宫女彩萍,左眼角有一颗泪痣。”沈锦屏看着他,他点了点头。“就是她。彩萍,德妃生前最信任的人。德妃临终前把玉凤牌交给她,让她带出宫交给值得托付的人。她托付给了沈家。”
沈锦屏沉默了。她不是沈家的亲生女儿,她的身世和德妃有关,和慕容衍有关,和太后有关,和这块玉坠有关。那个姓柳的宫女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把婴儿托付给沈家?她去了哪里?还活着吗?
“我们必须找到她。”慕容衍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她知道的比我们多。她见过德妃临终前的样子,她知道太后做了什么,她也许还知道你的身世。”
沈锦屏走回书房,在书案前坐下。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她提起笔悬了好久没有落下。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怎么了。沈锦屏放下笔,端起碗喝了一口,甜腻的银耳羹滑过喉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碧桃,叫阿九来。”
阿九来得很快。沈锦屏让阿九派人去江南查一个十九年前的宫女,姓柳,当时二十出头,高个,瘦,瓜子脸,左眼角有泪痣。从沈家离开后可能去了苏州、扬州、杭州,也可能回了京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阿九点头跑了出去。
碧桃站在旁边犹豫了很久,小声问了一句:“小姐,那个宫女会不会是您的——”沈锦屏打断她。“不知道。找到了才知道。”
慕容衍没有走,坐在书房里陪她。碧桃端了新茶进来,两个人对坐喝茶,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在光秃秃的海棠树上。
“你怕不怕?”慕容衍忽然问。沈锦屏端着茶杯看他。“怕什么?”“怕知道自己的身世。”沈锦屏沉默了片刻。“不怕。因为不管我是谁的女儿,我都是沈锦屏。”慕容衍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夜深了,慕容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没有回头。“沈锦屏,不管你的身世是什么,你都是你。”门关上了。
沈锦屏站在窗前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口。碧桃铺好了床,催她早点歇息。她嗯了一声但没有动。她想起父亲说的那个故事——十九年前,一个宫女抱着婴儿来到沈家,把婴儿和玉凤牌交给沈夫人,说“这孩子交给你们”。那个婴儿是她,那个宫女是谁?也许是德妃身边的人,也许是——她没有想下去。
远处慈宁宫的佛堂里,太后还没有睡。管事太监跪在地上,把沈家最近的动作一五一十禀报。沈锦屏在查十九年前的宫女,查到了江南。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抬起头看着管事太监。“十九年前的宫女?姓柳的那个?”管事太监点头。太后沉默了片刻。“她还没死?”管事太监摇头。“奴才查了十几年,一直没找到她的下落。”太后的手指在佛珠上敲了两下。“继续查,找到她,杀了她。她知道得太多了。”
沈家老宅的库房里堆满了旧物,沈锦屏让人翻箱倒柜地找。碧桃从一堆旧衣裳里翻出一件褪色的褙子,藕荷色的已经洗得发白。沈锦屏接过那件褙子,认出是母亲年轻时常穿的,衣领内侧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柳”。碧桃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这个字不是夫人的针线。沈锦屏把褙子叠好收起来。
窗外的天快亮了。沈锦屏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张织网图。图上又多了几条线,一条连着宫女彩萍,一条连着十九年前的旧事,一条连着未知的身世。她在彩萍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五个字——找到她。夜色将尽未尽,晨曦未至未至,沈家老宅的库房里碧桃还在翻找,阿九已经带着人出发去江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