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屏回到沈府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碧桃端了三次银耳羹，三次都凉透了端回来。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去了后院。
柳婆婆已经醒了，坐在床沿上发呆。看见沈锦屏进来，连忙站起来要跪，被沈锦屏按住了。“婆婆，我想再听您说一遍。”柳婆婆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小姐，奴婢说的都是真的。您是德妃娘娘的女儿，九殿下是您的亲哥哥。”
沈锦屏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我是德妃的女儿，那我和慕容衍是——”柳婆婆点头。“亲兄妹。德妃娘娘生您的时候大出血，其实是中毒，您出生后她就去了。您的生辰是天景七年三月十九。德妃娘娘走的那天，正好是您满月的日子。”
沈锦屏的手在抖，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压住。“三月十九。”她轻声重复这个日子，前世沈家满门抄斩是九月初九，她的生日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原来她的生日，就是德妃的忌日。
慕容衍是天刚亮的时候到的。碧桃说九殿下一夜没睡，眼圈发青，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沈锦屏让碧桃去煮茶，碧桃出去了，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慕容衍站在书案前，沈锦屏坐在书案后，谁都没有先开口。最后还是慕容衍先说了话。“柳婆婆说的话，你都信了？”沈锦屏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他的眉眼——眉毛浓黑，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苍白。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问了一句：“我长得像她吗？”
慕容衍看着她的眉眼，看了很久。“很像。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眼熟，但想不起来像谁。现在知道了，像母妃。”
沈锦屏的手从脸上放下来。“难怪我第一次见你，觉得你不是坏人。”
慕容衍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
柳婆婆被碧桃搀进了书房。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拆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信封上写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德妃绝笔”四个字。柳婆婆双手把信递给慕容衍，“这是德妃娘娘临终前一天写的，奴婢藏在衣裳夹层里带出宫的。”慕容衍接过信，手在抖。他抽出信纸展开，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但有些笔画微微发颤，显然写字的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吾儿吾女，见字如面。若你们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不怕死，只怕死得不明不白。害我的人是太后，她嫉妒我得宠，更怕我生下皇子威胁她的地位。她买通了产婆，在我汤药里下毒，我喝第一口就知道了。但我不能不喝，因为我不喝，她会对你们下手。”沈锦屏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德妃在信里继续写道，“玉凤牌是皇上赐给我的，说这是未来皇后的信物。太后一直在找它，因为谁有玉凤牌，谁就是皇上认定的皇后人选。我的女儿，这块玉凤牌是你的。你是皇上的女儿，你有资格继承它。我的儿子，你是皇上的儿子，你有资格夺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若我死于非命，必是太后所为。我的女儿和儿子，一定要为我报仇。”
信的落款是天景七年三月十八。德妃死的前一天。
慕容衍读完信，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沈锦屏没有哭，但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厉害。
“太后为什么要灭沈家？”沈锦屏的声音很轻。柳婆婆擦了擦眼泪。“太后一直在找玉凤牌，后来查到玉凤牌在沈家。她想借孟怀燕的手除掉沈家，抢回玉凤牌。孟怀燕是太后的棋子，淑妃也是，周慕远也是。”
沈锦屏终于明白了。
前世沈家满门被灭，不是因为“商贾之女”这么简单。沈家真正该死的理由，是他们藏了太后要的东西。太后要玉凤牌，要抢回这块象征皇后身份的信物。沈家不肯给，所以沈家必须死。那句“不过是一介商贾之女”，是孟怀燕学太后说的，不是孟怀燕的口气，是太后的口气，轻蔑、高高在上、胜券在握。
沈锦屏从领口里掏出玉坠放在桌上。白玉温润，凤凰展翅。德妃的手曾经摸过它，德妃的眼睛曾经看过它。德妃把命押在这块玉坠上，把女儿押在这块玉坠上。沈锦屏把玉坠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领口里。
“婆婆，您还能写一份证词吗？把太后做过的所有事都写下来，下毒、追杀、灭口。一件一件，写清楚。”柳婆婆点头。“能。奴婢等了十八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慕容衍叫来了纸笔，柳婆婆跪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地写。她的手很稳，字迹工整，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农村老妇。她写了整整一个时辰，写了满满三页纸。从德妃怀孕写起，写到太后嫉妒，写到产婆下毒，写到德妃惨死，写到她带着玉凤牌逃出宫，写到被太后的人追杀，写到沈锦屏的身世。每一件事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
柳婆婆放下笔，把证词递给慕容衍。“九殿下，奴婢以性命担保，这份证词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慕容衍接过证词看了一遍，收进怀里。“婆婆，您先回去休息。后面的事，交给我们。”
碧桃搀着柳婆婆出去了。书房里又只剩下慕容衍和沈锦屏。
“下一步怎么办？”慕容衍问。沈锦屏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等。等太后先动手，她越急越会出错。她已经在犯错了，她派人追杀柳婆婆十八年，这就是铁证。”慕容衍沉默了片刻。“如果她一直不动手呢？”“不会的。”沈锦屏放下茶杯，“她知道自己暴露了，因为柳婆婆落在了我们手里。她不会等死，她会想办法除掉柳婆婆，除掉我们。等她动手的时候，我们就能抓住她的把柄。”慕容衍看着她。“如果她不动手呢？”“那就逼她动手。”沈锦屏站起来，“太后在宫外最大的财源是永昌号，断了永昌号，她就没银子了。没银子，她外面的人就不会听她的。没人可用，她只能自己动手。”慕容衍点头。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碧桃端了新茶进来，换了桌上的凉茶。沈锦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哥。”她忽然喊了一声。慕容衍愣住了，看着她，很久才应了一声。“嗯。”
“母妃的仇，我们一起报。”
慕容衍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红了。
沈锦屏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新芽。春天快来了。德妃走了十八年，她的女儿回来了。太后的好日子，到头了。
远处慈宁宫的佛堂里，太后跪在蒲团上捻着佛珠，管事太监跪在她身后低声禀报柳婆婆已经写了证词。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写了什么？”“不知道。证词在慕容衍手里。”太后沉默了很久，把佛珠放在供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沈锦屏，慕容衍，德妃的孽种。当初就该一起杀了。”
管事太监不敢接话。太后转过身看着管事太监，眼神冷得像冰。“传话给淑妃，让她的人动手。先杀柳婆，再杀沈锦屏。慕容衍留着，皇帝对这个儿子还有用。”管事太监叩头退了出去。太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天快亮了。
一夜没睡的还有淑妃。冷宫里的烛火昏暗，淑妃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太后传来的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杀了柳婆。”淑妃把信凑近烛火烧了，纸灰落在手心里，她攥紧拳头，灰烬从指缝间飘落。她已经被打入冷宫，但她外面还有人，太后给银子，她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