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屏把“太后罪状录”五个字写在封面上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录”字的最后一捺上晕开一小团,像一滴凝固的血。慕容衍坐在她对面,看着那五个字,沉默了片刻。“三路并进。第一路,收集太后害死德妃的证据——当年的医案、产婆的下落、汤药的去向。第二路,收集太后与孟家勾结谋反的证据——孟怀燕只是棋子,太后才是幕后黑手。第三路,让皇帝知道太后想废太子立二皇子。”沈锦屏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三路并进,哪一路先走通?”
慕容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第二路。孟家虽然倒了,但太后跟孟家的往来密信还在。孟元朗的家里、荣王府的地窖里,一定还藏着没烧完的信。”沈锦屏点头。“让阿九带人去翻。荣王府已经被抄了,但里面的东西还没清完。孟元朗的相府也抄了,但刑部的人不一定翻得仔细。”慕容衍说他会让赵铭帮忙。
慕容衍从沈府出来,直接去了赵铭的府邸。赵铭正在书房里批公文,看见慕容衍深夜来访,知道有大事。慕容衍把德妃被害的真相说了一遍,赵铭的脸由白变红,由红变青,猛地站起来。“太后如此歹毒?德妃娘娘当年对臣有恩,臣一定帮忙。”他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停下,“当年的医案应该在太医院存档,臣明天一早就去调。产婆的下落,臣让人去查。”
慕容衍站起来朝他深深作揖。“赵大人,此事关系重大,一旦泄露,你我都是死罪。”赵铭扶住他。“殿下放心,臣这条命是德妃娘娘救的,还给她也是应该的。”
李德全在宫里的动作比赵铭还快。他伺候了皇帝三十年,在宫里经营了一张细密的关系网。太后与孟家的往来密信,他花了三天就从孟元朗家的废墟里翻了出来——不是原件,是抄本。原件被太后的人烧了,但李德全当年留了一手。太后身边的人,有他安插的眼线。每一封信在烧之前都被抄录了一份,藏在李德全在宫外的私宅里。他用了一天时间把这些抄本找出来,又用了一天时间誊抄了一份,第三天夜里,这份抄本送到了沈锦屏手上。
太后与二皇子密谋废太子的计划书,比密信更好拿。二皇子府里的一个管事是李德全的同乡,早就被他拉拢。计划书是二皇子亲笔写的,措辞谨慎但意思很清楚——“父皇年迈,太子软弱,儿臣愿为社稷分忧。母后若能助儿臣登基,儿臣当以太后为尊。”沈锦屏看完计划书,冷笑了一声。“二皇子倒是孝顺。”慕容衍看了一眼。“孝顺?他是想当皇帝想疯了。”
阿九在荣王府的废墟里翻了三天,从一间被砸烂的佛堂的地砖下面找到了一个铁匣子。铁匣子锈迹斑斑,撬开之后里面是厚厚一沓信。太后写给孟怀燕的,孟怀燕写给太后的,时间跨度从八年前到今年年初。每一封都涉及同一个主题——如何除掉德妃的子女、如何夺取玉凤牌、如何让二皇子登基。阿九把铁匣子抱回沈府,沈锦屏一封一封看完,手指停在一封信上。这封信是太后亲手写的,字迹苍劲有力,不像七十岁的人——“德妃之女必须死,沈家知情太多,一并灭门。玉凤牌必须夺回,否则二皇子登基名不正言不顺。”沈锦屏把信放下,对慕容衍说了一句“够了”。
所有的证据被整理成一本册子,沈锦屏亲手装订。册子不厚,三十几页,但每一页都沾着血——德妃的血,沈家三百口人的血。慕容衍坐在旁边看着她一页一页地翻,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沈锦屏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封面上“太后罪状录”五个字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下个月初八,太后六十大寿。皇帝会携百官去慈宁宫祝寿,我让李德全把这份册子放在皇帝的案头。”慕容衍点了点头。“那一天,就是太后的末日。”
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两个人的茶已经凉了,谁都没有喝。碧桃想问什么又不敢问,退了出去。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沈锦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慕容衍站在她身后,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怕不怕?”他问。沈锦屏没有回头。“不怕。上辈子沈家三百口人死在太后手里,这辈子该还了。”慕容衍沉默了片刻。“母妃在天之灵,会保佑我们的。”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离太后寿辰还有二十一天。
慈宁宫的佛堂里,太后跪在蒲团上捻着佛珠。管事太监跪在她身后,低声说最近沈锦屏和慕容衍动作频繁,好像在查什么东西。太后手里的佛珠没有停。“查什么?”“不知道,但赵铭也在帮忙,李德全好像也掺和进来了。”太后睁开眼睛,把手里的佛珠放在供桌上。“沈锦屏这个丫头,比孟怀燕难对付。”她站起来转身看着管事太监。“传话给淑妃,让她尽快动手。再不动手,死的就是我们。”管事太监叩头退了出去。
太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德妃的冤魂还没散,德妃的女儿又找上来了。这一仗,她不能输。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慕容衍回到亲王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衣小厮端了洗脸水进来,他没有洗,坐在书案前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赵铭的,内容只有一行字——“寿辰之日,请赵大人在朝堂上接应。”他把信封好火漆,让灰衣小厮送了出去。
沈锦屏把所有证据的副本锁进暗格里,钥匙贴身挂着。她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张织网图。图上慈宁宫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圈外面写了四个字——倒计时,二十一天。她拿起匕首拔出半寸,自言自语道“二十一天后,一切都会结束”。碧桃站在门外隐约听见了,打了个寒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