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号关门第七天，太后终于查到了沈锦屏头上。管事太监跪在佛堂里，额头贴着地砖，把胡四海联合商会的抵制、刘伯在江南的收购、李德全在宫里的通风报信，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太后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里的佛珠不捻了。
“沈锦屏。这个小贱人，跟她娘德妃一样该死。”管事太监不敢接话。太后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传旨，让赵全去沈府送一坛‘御赐佳酿’，就说皇上奖赏沈家护驾有功。”管事太监愣了一下。“太后，皇上并没有——”太后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管事太监把头埋下去，叩头退了出去。
李德全的消息比送酒的人早到了一个时辰。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太后赐酒，鹤顶红。赵全送，巳时到。”碧桃看完纸条，腿都软了。沈锦铺接过纸条凑近烛火烧了，纸灰落在桌面上，她用指尖捻了捻。“鹤顶红，喝一口就死。太后这是要我的命。”碧桃声音都在抖，“小姐，怎么办？”沈锦屏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换”。
张大夫来得很快，从后门进的，没人看见。沈锦屏把酒坛子的封口打开，用银针试了试，银针插入酒中，拔出来时针尖已经黑了。张大夫倒出一杯，闻了闻，脸色骤变。“确实是鹤顶红，剧毒，一滴封喉。”沈锦屏让碧桃把酒倒掉，换上普通的黄酒，重新封好坛口。又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臣女不胜酒力，原物奉还。”她把信折好，放在酒坛旁边。
巳时正，太监赵全带着两个小太监抬着酒坛到了沈府门口。碧桃迎出去，接过酒坛，把沈锦屏的信递给他。赵全拆开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他没有多说，带着酒坛回宫复命去了。
太后看完信，把信纸揉成一团摔在地上。“原物奉还？她知道了。”管事太监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太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一声比一声重。“既然毒酒杀不了她，那就派活人去。”管事太监抬头。“派杀手。”太后转过身看着窗外。“沈锦屏不能留了。今晚就动手。”
阿九是在菜市场截获那条消息的。杀手们用暗号联络，约定的接头地点在城西的土地庙。阿九蹲在土地庙对面的屋顶上，看见一个穿灰衣的瘦高个男人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在墙根底下放了一块石头就走了。阿九等了一个时辰，等到另一个穿黑衣的矮胖男人来取石头。她跟踪那个矮胖男人，摸到了杀手的藏身之处——城西一座废弃的染坊。里面藏着五个人，刀剑齐全，正在商量晚上怎么翻墙进沈府。
阿九把消息带回沈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锦屏听完她的汇报，对碧桃说了一句“去请九殿下”，又对阿九说了一句“让王寿把人安排在沈府四周，不要打草惊蛇”。慕容衍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披风都没系好。沈锦屏把杀手的事说了一遍，慕容衍只说了一个字：“留。”
天黑之后，沈府周围的巷子里多了一些生面孔。卖馄饨的摊子摆在巷口，挑担的货郎在街上转悠，算命的瞎子坐在墙角闭着眼睛。他们都是慕容衍的人，乔装打扮，等着猎物上门。五名杀手是子时翻墙进来的。他们以为沈府的护院还在东跨院睡觉，不知道西厢房的窗户后面蹲着二十个弓箭手。脚刚落地，灯笼就亮了。二十个弓箭手从窗户里露出头来，箭头对准了他们的胸口。石勇带人从院门外冲进来，五名杀手还没拔出刀就被按在了地上。
审讯是石勇亲自动的手。第一个杀手扛了三十板子就招了，第二个更短，二十板子没打完全说了。五份口供，按了五个红手印，都指向同一个人——太后。慕容衍把口供收好，对沈锦屏说：“够了。这些口供加上之前的证据，够太后喝一壶了。”
沈锦屏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太后罪状录”。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加了一行字——“天景十九年八月，太后遣杀手五人夜袭沈府，欲取臣女性命。人赃并获，供认不讳。”写完了，她把笔放下，合上册子。“三日后就是太后寿辰。我要让她在寿宴上身败名裂。”慕容衍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做？”沈锦屏站起来走到窗前。“把册子放在皇帝的案头，让他自己看。皇帝看了，自然会给太后一个公道。”慕容衍沉默了片刻。“如果皇帝不看呢？”“他会看的。”沈锦屏转过身，“因为李德全会在旁边说——‘皇上，这份册子是沈锦屏送进来的，说是有关太后娘娘的事。’皇帝再不喜欢沈家，也会好奇。人一好奇就会看，一看就收不住了。”
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慕容衍看着那碗银耳羹，忽然问了一句：“你还有心思喝这个？”沈锦屏端起碗喝了一口。“越到紧要关头，越要沉住气。慌的人先死。”慕容衍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越来越像母妃了。”沈锦屏放下碗，没有说什么。
太后等了三天，没有等到沈锦屏的死讯，等来的是五名杀手全部失踪的消息。她砸了供桌上的香炉，碎片溅了一地。管事太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太后站在佛堂中间，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兽。“沈锦屏。”她咬着牙念出这三个字，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她输了。从玉凤牌落入沈家那一天起，她就输了。十八年前输给了德妃，德妃死了，玉凤牌没找到。十八年后输给了德妃的女儿，玉凤牌在沈锦屏手里，她这辈子都拿不到了。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沈府的方向，沈锦屏一夜没睡。她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那把匕首，铜柄被她握得发烫。太后送毒酒，她就退回去。太后派杀手，她就抓活的。太后出什么招，她就接什么招。等太后出完所有招，就该她了。
她把匕首推回去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帐子顶上的海棠花在晨曦里若隐若现。再过三天，一切都会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