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辰那天,慈宁宫张灯结彩。红绸从宫门一直铺到正殿,灯笼挂满了回廊,宫女们穿梭如织,端着一盘盘珍馐美味。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诰命夫人头戴珠翠,济济一堂,笑声不断。太后坐在正位,一身绛紫色凤袍,头戴九凤冠,笑容慈祥得像庙里的菩萨。
沈锦屏坐在诰命夫人的队列中,身穿一品诰命服制,凤冠霞帔,面无表情。慕容衍坐在皇子列中,隔着人群看了她一眼,她微微点头。
酒过三巡,太后举杯邀众臣共饮。众人刚放下酒杯,沈锦屏站了起来。她起身走到殿中央,跪在皇帝面前,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能听见。“皇上,臣女有一本册子要呈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太后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提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大胆!今日是本宫寿辰,你想做什么?”
沈锦屏没有看她,双手将一本册子举过头顶。册子的封面上写着五个字——《太后罪状录》。大殿里嗡嗡声四起,太后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站起来指着沈锦屏,“你、你——”皇帝看了太后一眼,从龙案上拿起那本册子。
他翻开第一页,是德妃被害的证词,柳婆婆的证言,产婆的名字,汤药的去向,太医院院正的密信。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一应俱全。皇帝的手指开始发抖,翻到第二页,是太后与孟家勾结谋反的证据。孟怀燕写给太后的密信抄本,太后写给孟怀燕的密信抄本,每一封都盖着太后的私章。信里写着“德妃之女必须死,沈家知情太多,一并灭门”“玉凤牌必须夺回”。
皇帝翻到第三页,太后的手指掐进掌心里。第三页是太后毒杀沈锦屏未遂的证据,御赐毒酒的方子、太监赵全的供词、五名杀手的口供。皇帝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页时把册子合上。他抬起头看着太后,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
“太后,德妃是怎么死的?孟怀燕是不是你的人?你为何要杀沈锦屏?”太后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皇上,臣妾冤枉,这些都是沈锦屏伪造的——她一个商贾之女,心肠歹毒,陷害臣妾——”
沈锦屏打断了她。“还有一件事。”她从领口里掏出那块玉坠,双手举过头顶。“皇上,臣女是德妃娘娘的女儿。这块玉凤牌是德妃临终前留给臣女的,太后追杀臣女十九年,就是为了抢这块皇后信物。”
大殿里炸了锅。文武百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皇帝站起身,盯着沈锦屏的脸看了很久。她确实像德妃,眉眼、鼻子、下巴,活脱脱是德妃年轻时的样子。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你是德妃的女儿?”沈锦屏叩头。“臣女的身世,德妃的贴身宫女柳婆婆可以作证。德妃的遗书也可以作证。”她从袖中抽出德妃的遗书,双手呈上。李德全接过转交皇帝。皇帝展开信纸,德妃的字迹他认得。“吾儿吾女,见字如面。若你们能看见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人世了。”皇帝的手猛地攥紧了信纸。
“害我的人是太后。”皇帝念出这句时声音都在抖,念到最后一句“我的女儿和儿子,一定要为我报仇”时,沉默了。
他把信放下,看着太后。“太后,你还有什么话说?”太后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皇上,臣妾伺候了你几十年——”皇帝打断她。“来人,把太后带回慈宁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一步。”两个太监上前扶起太后,她挣扎着不肯走,指着沈锦屏骂,“你这个小贱人,跟你娘一样该死!”沈锦屏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太后,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太后,德妃娘娘的仇,沈家三百条人命的仇,今天终于可以清了。”
太后被拖了出去。大殿里鸦雀无声。皇帝看着沈锦屏,看着她脖子上那块玉凤牌,看着她那张像极了德妃的脸,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德妃,想起德妃生前的笑,想起德妃死前的样子。他当时以为德妃是难产死的,现在才知道是被人害死的,被他叫了三十几年母后的女人害死的。
“沈锦屏。”“臣女在。”“你——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
沈锦屏抬起头。皇帝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眉眼、鼻子、下巴。像,太像了。
慕容衍从皇子列中站起来走到殿中央,跪在沈锦屏旁边。“父皇,她是儿臣的亲妹妹。儿臣查了十几年母妃的死因,查到了太后。妹妹查了沈家灭门的真相,也查到了太后。我们兄妹联手,才有了今天这份罪状录。”他的手握住锦屏的手。皇帝看着跪在殿中的一双儿女,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朕知道了。你们都起来吧。”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欢喜有人忧。太后倒了,德妃的冤屈昭雪了,德妃的女儿回来了,九皇子多了一个妹妹。朝中的格局又要变了。
沈锦屏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慕容衍扶住她,低声说了一句“没事了”。她点了点头。
碧桃在宫门外等了一天一夜,看见小姐从宫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沈锦屏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沈万钧站在门口等着,看见女儿下车,迎上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沈锦屏看着这个养育了她十几年的父亲,眼眶红了。“爹,女儿回来了。”沈万钧的眼泪掉下来了。
当天夜里,太后在慈宁宫佛堂里坐了一整夜,没有捻佛珠,也没有念经。她盯着佛像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守在外面的太监听见了,打了个寒颤。
沈锦屏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织网图。图上慈宁宫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旁边写了四个字——太后倒台。她拿起笔在下面新加了一行字——“第七卷完成。”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沈锦屏端起来喝了一口,甜腻的银耳羹滑过喉咙,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远处慈宁宫的方向,佛堂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晃,太后坐在佛像前一动不动。她的手里那串碧绿的翡翠佛珠不知什么时候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