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上的百官散了，杯盘狼藉的慈宁宫恢复了安静，但养心殿的灯还亮着。皇帝留下沈锦屏单独问话，慕容衍想留下陪她，皇帝说了一句“你退下”，他就只能退到殿外。
沈锦屏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膝盖隐隐作痛。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没有让她起来，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李德全垂手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你确实像德妃，尤其是眉眼。”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沈锦屏垂着眼皮，声音平静。“臣女不敢攀附龙脉，但事实如此。”皇帝的手指在龙案上敲了两下，忽然对李德全说“去把德妃的画像拿来”。李德全应了一声，从偏殿取来一个红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画轴。皇帝接过画轴展开，画像上的女子穿一件鹅黄色的褙子，手持团扇，眉眼含笑。沈锦屏抬头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画像上的女子与自己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又亮又深，像秋天的潭水。
皇帝看着画像，又看着锦屏，目光在她的脸上来回游移。“德妃生前最爱穿鹅黄色的衣裳，你也喜欢？”沈锦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鹅黄色的褙子。“臣女不知，只是觉得鹅黄色衬肤色。”皇帝沉默了片刻，把画像卷起来放在一边，目光落在锦屏的领口上。“玉凤牌，拿来朕看看。”
沈锦屏从领口里掏出玉坠，双手呈上。李德全接过转呈皇帝。皇帝把玉坠举到灯下仔细端详，凤凰展翅，雕工精细，白玉温润。他认出来了，这确实是朕赐给德妃的那块。他的手指摩挲着玉坠上的纹路，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朕说过，谁有这块玉凤，谁就是朕的皇后。”他把玉坠放在龙案上，看着沈锦屏。“你是德妃的女儿，就是朕的公主。”
沈锦屏没有接话。
皇帝沉默了很久。“但从今天起，这件事暂时不能公开。太后虽然被软禁，但她的党羽还在——宫里宫外，朝堂上下，到处都是她的人。公开你的身份，会让你陷入危险。”沈锦屏叩头。“臣女明白。臣女也不在乎公主的身份，臣女只想为德妃娘娘和沈家讨回公道。”皇帝点了点头。“你且回去，朕会安排。”
慕容衍在殿外等得心焦。他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规律的声响。殿门终于开了，沈锦屏从里面走出来，脸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慕容衍迎上去，低声问了一句“没事吧”。沈锦屏摇了摇头，两个人并肩走出宫门。
碧桃在马车旁边转了几十圈，看见小姐出来腿都软了。沈锦屏上了马车，碧桃跟着爬上去，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没为难小姐吧。沈锦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没有。只是认了亲。”碧桃张大了嘴。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沈万钧在门口等着，看见女儿下车，迎上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眼眶红红的。沈锦屏看着这个养育了她十几年的父亲，喊了一声“爹”。沈万钧的眼泪掉下来了。
柳婆婆在沈府后院还没有睡，坐在床沿上等消息。碧桃跑进来把寿宴上的事说了一遍，柳婆婆听完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德妃娘娘在天有灵，终于瞑目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皇帝一个人坐在养心殿里，面前摊着德妃的画像和那块玉凤牌。他盯着画像看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德妃，你给朕生了一个好女儿。朕对不起你”。殿外的风把窗户纸吹得噗噗响，像有人在回应他。
沈锦屏在书房里坐了很久。面前摊着那张织网图，图上慈宁宫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她拿起笔在下面新加了一行字——“第八卷目标：清除太后余党。”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沈锦屏端起来喝了一口。
窗外传来猫叫，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跳下墙头走了。远处慈宁宫的方向佛堂的灯火还在亮着，太后跪在佛像前一动不动。她的手边那串碧绿的翡翠佛珠滚了一地，一颗都没有捡。
慕容衍站在亲王府的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灰衣小厮站在他身后，低声问了一句殿下接下来怎么办。慕容衍说“等。等父皇处置太后余党，等妹妹站稳脚跟”。灰衣小厮不敢再问了。
夜深了。沈锦屏躺在床上看着帐子顶上的海棠花，伸手摸了摸那片绣花，指尖碰到丝线粗糙的触感。她不是沈家的亲生女儿，是德妃的女儿，是公主。但她不在乎公主的身份，她在乎的是德妃的仇报了，沈家的仇报了，太后倒了——但太后还活着，淑妃还活着，周慕远还活着。太后余党遍布朝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远处皇宫的方向钟声响起，沉闷而悠长。碧桃从梦中惊醒，侧耳听了听，翻个身又睡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册哗哗翻页，翻到最后一页停下来。页角被风吹得翘起又落下，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