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流言像春天的柳絮,一夜之间飞满了大街小巷。东市的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说的不是三国,而是“沈家女冒充公主”的段子。西市的酒馆里,几个醉汉拍着桌子骂沈锦屏“欺君大罪,该杀头”。南城的菜市场里,买菜的大婶们交头接耳,说沈家那个丫头胆子也太大了,连公主都敢假冒。碧桃听完这些差点把菜篮子摔了,回到沈府气得脸都红了。“小姐,他们胡说八道!明明您就是德妃娘娘的女儿,怎么就成了冒充了?”
沈锦屏坐在书案前画花样子,头都没抬。“谁说的?”碧桃说茶楼、酒馆、菜市场,到处都在说。沈锦屏放下笔,让阿九去查查源头在哪里。阿九应了一声跑了出去。织网的探子分布在京城各处,查流言源头比官府还快。当天下午阿九就回来了,说城东的悦来茶楼、城西的聚贤酒馆、城南的惠民菜市场,散播流言的是同一拨人。她掏出一个小册子,上面记着几个名字:刘三,地痞,收了十两银子,每天在茶楼散布谣言;王二麻子,酒馆常客,收了八两银子,负责在酒馆煽动;赵瘸子,菜市场混子,收了五两银子,负责在妇女堆里传闲话。阿九说他们都招了,银子是二皇子府一个管事给的。
沈锦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二皇子急了。急了就会出错。”碧桃问怎么办,沈锦屏放下茶杯,让碧桃去请赵大人。
赵铭听完沈锦屏的话,沉默了片刻,说明天朝会上他会说话。
第二天早朝,赵铭出列跪在殿中央,声音洪亮得整个太和殿都能听见。“陛下,近日京城流言四起,说沈锦屏冒充公主。臣想请问——玉凤牌是陛下亲赐,谁能偷走?德妃娘娘的画像在宫中,谁能冒充?沈锦屏若不真是德妃之女,她怎敢在寿宴上当众自曝身份?”皇帝没有表态,但也没有驳斥。二皇子站在皇子列中,脸色铁青。
下朝后,阿九找了几个说书先生,不是真正的说书先生,是织网的探子假扮的,化装成老头,戴着假胡子,穿着长衫,坐在各茶楼里一拍醒木,讲的是“德妃娘娘的故事”。故事里说德妃娘娘生过一个女儿,因为太后嫉妒,被送出宫去,临行前留下玉凤牌为证——十八年后,女儿带着玉凤牌回来了。说书先生没有提沈锦屏的名字,但听书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百姓的同情心是最容易被煽动的东西。三天前还在骂沈锦屏冒充公主的人,听完“德妃娘娘的故事”眼眶红了,抹着眼泪说“那个丫头真可怜,从小就没了娘”。碧桃把街上的反应学给沈锦屏听,笑得前仰后合,“小姐,您不知道,那个卖菜的大婶昨天还说您该杀头,今天就说您可怜,还说要给您送菜呢。”沈锦屏笑了笑,“百姓就是这样,谁的故事好听,谁就是好人。”
二皇子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本想让沈锦屏身败名裂,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百姓们开始议论——二皇子为什么要害沈小姐?因为太后是他娘。太后害死了德妃娘娘,二皇子又要害德妃娘娘的女儿。这些话越传越广,越传越难听。二皇子府的门房说,这两天从门口路过的人都要朝门上吐一口唾沫。
二皇子在书房里摔了第三个茶杯。“沈锦屏!”他咬着牙念出这三个字。他花钱散播谣言,她花钱散播真相。他找地痞流氓,她找说书先生。他会用钱,她也会用钱——而且她的钱比他多。管事跪在门外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要不要再加把劲。慕容昭沉默了片刻,说不用了,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皇帝下旨那天,京城下了一场秋雨。圣旨是李德全送到顺天府的,措辞严厉,不容置疑——“宫中事务,不得妄议。再有人散播谣言,以欺君之罪论处。”顺天府尹接了圣旨,当天就派人把几个散播谣言最凶的地痞抓了起来。刘三、王二麻子、赵瘸子,一个都没跑掉。二皇子府的那个管事,被顺天府请去喝了三天茶,虽然没有定罪,但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阿九蹲在二皇子府后门的巷子里,看见管事出来,把嘴里的草茎吐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回去报信了。沈锦屏听完阿九的汇报,只说了一句“二皇子的舆论战失败了,但他的银子还没花完。继续盯着,他还会出手的”。阿九点头跑了出去。
慕容衍在亲王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赵铭送来的朝会记录。灰衣小厮站在身后问殿下沈小姐那边怎么样了。慕容衍说赢了,又问灰衣小厮你觉得二皇子下一步会做什么。灰衣小厮想了想说可能是拉拢武将。慕容衍点了点头。
皇帝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李德全垂手站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皇帝忽然问了一句沈锦屏最近在做什么,李德全说沈小姐在商会忙着,处理商界事务。皇帝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她倒是不急”,李德全不敢接话。皇帝没有再说,转身回了龙案。
二皇子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管事跪在地上,把这几天的损失一笔一笔报给慕容昭听——被顺天府抓的三个人,每人要安家费,每人一百两;被沈家买通的说书先生,没法赶走;皇帝下了旨,不能再散播谣言了。慕容昭听完把名单从袖子里抽出来,在几个名字后面写了“不可用”。名单上可用的人越来越少了。
夜深了,沈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沈锦屏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阿九刚送来的情报。二皇子府管事被顺天府请去喝茶的细节、二皇子府最近进出人员的名单、二皇子府账房的资金流向。每一条都记录在案,每一条都是一颗钉子。她把情报收进暗格里,端起碧桃刚送来的银耳羹喝了一口。
窗外的雨停了,远处二皇子府的灯火灭了。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老鼠在刨洞。沈锦屏侧耳听了听,没有在意,吹了灯躺下来。帐子顶上的海棠花在黑暗中也看不见了。
二皇子府后门的巷子里,阿九蹲在墙根底下。她浑身湿透了,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她盯着那扇黑漆木门,看见一个黑衣人从门里闪出来,快步消失在雨夜中。她跟了上去,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雨夜里谁都没有注意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