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被软禁一个月后，皇帝认为时机成熟了。太后的党羽该抓的抓了，该贬的贬了，该闭嘴的闭嘴了。剩下的那些，就算心里不服，也不敢再跳出来。李德全去沈府传旨的时候，碧桃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太监进门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圣旨不长，但每个字都像打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锦屏，乃德妃之女，朕之公主。今认祖归宗，封号永宁，赐金册、凤冠、霞帔、玉印，钦此。”
沈锦屏跪着接旨，双手接过圣旨，指尖微微发凉。碧桃已经哭出来了。
认祖归宗的仪式在太庙举行。太庙是皇帝祭祖的地方，寻常人一辈子都进不去。沈锦屏穿着公主服制，石青色的大衫上绣着金凤，头上戴着点翠凤冠，脖子上挂着那块玉凤牌。慕容衍站在皇子列中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皇帝站在太庙正殿的香案前，手里拿着一炷香。沈锦屏跪在他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礼。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九声响亮。皇帝把香插进香炉，转身看着她，伸手从李德全手里接过那块玉凤牌——不是她脖子上那块，是另一块，一模一样的。李德全后来告诉她，皇帝命内务府又做了一块，跟德妃那块成对，一块给她，一块留在宫里。
“这块玉凤，本就是你的。”皇帝亲手把玉凤牌挂在她脖子上。两块玉坠贴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沈锦屏叩头。“儿臣谢父皇。”
皇帝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转过身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声音洪亮得整个太庙都能听见。“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慕容煜，今日认回德妃之女，封号永宁。从今往后，她是我慕容家的人，谁也不能欺负她。”
赵铭作为见证官宣读圣旨，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回荡在太庙高高的穹顶下。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慕容衍走到锦屏面前，叫了一声“皇妹”。沈锦屏看着他，叫了一声“皇兄”。两个人相视一笑。碧桃站在太庙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听见钟声，听见鼓乐，听见百官高呼“公主千岁”。她蹲在墙根底下哭得稀里哗啦。
皇帝赐的公主府在城东，离亲王府只隔两条街，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门口蹲着两座石狮子。沈锦屏去看了一圈，对碧桃说太大了，住不惯。碧桃抹着眼泪说小姐您现在可是公主了，得住大房子。沈锦屏笑了笑，让她安排人打扫。
沈万钧的升官圣旨比锦屏的晚到了一个时辰。三品荣禄大夫，比之前的五品奉议大夫高了整整两级。沈万钧接旨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一个商人，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能当上三品官。他看着女儿，眼泪掉下来了。“爹这辈子值了。”沈锦屏扶他起来，说爹，您才四十多岁，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消息传遍天下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朝廷的邸报发往大梁十六州，永宁公主沈锦屏的名字传遍了大街小巷。商人女儿成为公主，前所未有。胡四海在商会里拍着桌子说“沈大小姐现在是公主了，咱们商会的面子大了去了”。周世荣附和说以前那些当官的看不起商人，现在沈大小姐当了公主，看他们还敢不敢。
二皇子在府中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练字。管事跪在门外把圣旨的内容念了一遍，念到“永宁公主”四个字时，慕容昭手里的笔停了。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他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撕成碎片，然后站起来把桌上的砚台、笔架、茶盏、书册全部扫到地上。
“一个商贾之女，也配当公主！”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管事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碎瓷片崩到额头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流，他不敢擦。慕容昭喘了好一阵才平静下来，说沈锦屏，你以为当了公主就安全了？公主也会死，在宫里死个公主连水花都溅不起一朵。
冷宫里，淑妃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粥。宫女跪在地上把邸报念给她听，她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粥滴在桌上。沈锦屏当了公主，德妃的女儿当了公主，而她——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看着冷宫里斑驳的墙壁，看着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德妃生了个好女儿，而她生了个被贬到西北的儿子。她把碗放下，没有喝完。
慈宁宫的佛堂里，太后跪在蒲团上捻佛珠。空绳子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管事太监跪在身后把沈锦屏封公主的事说了，太后手里的绳子停了。“永宁公主？好一个永宁公主。”她把空绳子放在供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德妃的牌位进了太庙，德妃的女儿当了公主。太后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笑意很淡。她转身回到蒲团上跪下，继续捻那根没有珠子的绳。
入夜，沈锦屏坐在公主府的书房里。这间书房比沈府的大了三倍，书架是紫檀木的，桌案是花梨木的，连笔架都是白玉的。但她不习惯，还是让碧桃把沈府那把旧椅子搬了过来。
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沈锦屏端起来喝了一口，说还是碧桃炖的好喝。碧桃的眼眶又红了。
慕容衍站在公主府门口，抬头看着门楣上“永宁公主府”五个字，站了很久。他没有进去，转身回了亲王府。
远处皇宫的方向，御书房的灯还亮着。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德妃的画像。他看了一会儿，把画像卷起来放进红木匣子里。德妃，你的女儿朕认回来了，你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窗外的风把窗户纸吹得噗噗响，皇帝抬起头看着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御书房的窗台上，照在那个红木匣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