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愿的消息是三天前放出去的。沈锦屏让胡四海联络大梁十六州商人，每州选十名代表，三天内赶到京城。胡四海觉得三天太紧，沈锦屏说了一句“商人的钱能送到十六州，商人的腿也能跑到京城”，胡四海咬牙拍了胸脯。三天后，一百六十名代表从各地赶来，有的骑马，有的坐车，有的坐船，风尘仆仆但精神抖擞。
请愿当天，天还没亮，皇宫广场上就站满了人。商人、伙计、掌柜、账房先生，还有自发赶来的百姓，黑压压一片。沈锦屏站在队伍最前面，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公主朝服，头上戴着点翠凤冠，脖子上挂着玉凤牌。身后是京城商会的二十三家东家，再后面是大梁十六州的一百六十名代表，最后面是自发赶来的商人百姓。碧桃捧着请愿书站在她身后，手在抖，但眼眶是红的。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队伍已经整整齐齐了。胡四海站在前排，穿着酱紫色的绸袍，腰杆挺得笔直。周世荣站在他旁边，一身青灰色的长衫，表情庄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三千多人站在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响。
沈锦屏抬头看着城楼。皇帝还没有出现，慕容衍站在城楼上，隔着人群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整个广场都能听见。“请皇上批准商道立宪！”三千多人齐声高呼，声浪震天，连宫墙上的瓦片都在微微颤抖。“请皇上批准商道立宪！”三千多个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冲上云霄。
李德全跌跌撞撞跑进御书房，喊了好多人都来了，广场上全是人。皇帝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远远望见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他问李德全这是多少人，李德全说少说也有三千，都是商人。皇帝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永宁好大的胆子”，但语气里没有怒意。他转身走出御书房，登上城楼。
皇帝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上时，广场上瞬间安静了。沈锦屏单膝跪地，身后的三千多人齐刷刷跪下。她从碧桃手里接过请愿书，双手举过头顶。“皇上，商人纳税养国，却无政治地位，这不公平。国库七成收入来自商税，边关军饷来自商税，朝廷俸禄来自商税，天下一半百姓靠经商糊口。商人做了这么多，朝堂上却没有商人的位置。”她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商道立宪，非为商人争权，而是为大梁争富强。”
赵铭从城楼上走下来，接过请愿书，转呈皇帝。皇帝展开请愿书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一行的“大梁十六州商人万民叩首”上停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看着沈锦屏跪在最前面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准。永宁公主所奏《商道立宪十二条》，即日起推行全国。”
广场上炸了锅。三千多人齐声高呼“万岁”，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沈锦屏抬起头看着城楼上的皇帝，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慕容衍站在城楼上看着锦屏，微微点了点头。碧桃抱着请愿书哭了出来，哭得稀里哗啦。
胡四海老泪纵横，他一辈子做牛做马被人看不起，今天终于等到了。他跪在地上朝着城楼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周世荣扶起他，两个人抱头痛哭。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说的是今日永宁公主请愿，皇上批准商道立宪。酒馆里几个商人抱头痛哭，说祖祖辈辈被人瞧不起，从今天起终于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慈宁宫的佛堂里，太后跪在蒲团上捻着空绳子。管事太监跪在她身后把商道立宪的事说了一遍，说皇上批准了，广场上三千多人齐声高呼。太后手里的绳子停了，过了很久才说一句“她赢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她把空绳子放在供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沈锦屏回到公主府，碧桃还在抹眼泪。沈锦屏看着碧桃说别哭了，眼睛都肿了。碧桃擦了擦眼睛说奴婢忍不住。沈锦屏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慕容衍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她面前说了一句“你做到了”。沈锦屏看着他，“是我们做到了。母妃的仇报了，沈家的仇报了，商人的地位也争到了。”慕容衍点了点头。
夜深了，沈锦屏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商道立宪的旨意副本。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即日起推行全国”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远处皇宫的方向传来钟声，沉闷而悠长。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时代也开始了。
公主府门外的街上还有人没散。商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唱歌，有的在抱头痛哭。碧桃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不解，阿九蹲在台阶上跟她说他们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
远处城楼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皇帝站在城楼上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李德全站在他身后劝他回去休息。皇帝没有动，说了一句“永宁今天让朕看到了商人的力量”。李德全不敢接话。皇帝转身走下城楼，背影有些佝偻，但脚步很稳。李德全连忙跟上去。御书房的灯亮了。皇帝坐在龙案前摊开沈锦屏那份请愿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一页时拿起笔在“准”字下面画了一个圈，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窗外，东方露出了第一抹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