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凉州城外三十里处扎下营寨时,天色将晚未晚。慕容衍骑马登上一座土坡,用千里镜眺望凉州城。沈锦屏站在他旁边,也举着一个千里镜。城头密密麻麻插着周慕远的旗帜,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护城河里波光粼粼。慕容衍放下千里镜,说了一句“闭门不出,想拖”。沈锦屏说拖就拖,看谁拖得过谁。
大帐里烛火通明。沈锦屏面前摊着一幅阿九刚画好的凉州城防图,城中粮仓的位置、水源的分布、驻军的营房,标注得清清楚楚。阿九蹲在旁边指着图中标注的人口。周慕远的粮仓在城东北,囤了大概两个月的粮草。沈锦屏的手指在“两个月”三个字上停了片刻,对阿九说让城里的人散播谣言,就说周慕远的粮草只够撑半个月。阿九眨眨眼说这是骗人的,沈锦屏说了一句“骗人是为了杀人”,阿九不再问了。
当天夜里,阿九带着三个探子从不同的城门混进了凉州城。城门的守将收了银子,连搜查都没做就放行了。茶馆里,阿九扮成卖干果的小女孩,蹲在角落里跟茶客搭话,压着嗓子说听说了吗,朝廷的大军把粮道断了,城里的粮草只够吃半个月了。酒馆里,另一个探子扮成醉酒的商人拍着桌子说老子囤的粮食都涨价了,这仗打不了几天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城。不到两天,连守城的士兵都在私下议论。
周慕远在城头听到风声时,脸色铁青。他下令抓了几个传谣的人当场斩首,人头挂在城门上示众。但谣言不但没有平息反而越传越凶——殿下杀人是心虚,粮草真的不够了。士兵们看着城头悬挂的人头,嘴上不敢说,心里更慌了。杀人,有时候比不杀人效果更差。
沈锦屏的下一招更狠——高价收粮。她从商会调来的银子堆在军营里用都用不完,让几个商人扮成普通的粮贩子在凉州周边的村镇转悠,市价三倍,现银结算,有多少收多少。消息传进凉州城,城里的粮商们眼睛都红了。三倍价钱,不卖是傻子。当天夜里就有粮商偷偷从西门出城,守城的士兵拦住了,但粮商塞了一锭银子,士兵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车粮食换三车银子,谁跟银子过不去。
周慕远知道后暴跳如雷,把西门守将换了一个。但粮商们有的是银子,新来的守将收的银子比前任还多。粮车一车一车往外运,周慕远的粮仓一天比一天空。管事的跪在地上哭丧着脸说殿下,粮草只够撑十天了。周慕远咬着牙说十天够了。
慕容衍决定趁夜攻城。石勇带两千精兵去东门佯攻,擂鼓呐喊、燃放烟火,声势造得足足的。周慕远以为官军要从东门主攻,把主力调到东门防守。慕容衍自己带三千精兵,趁着夜色摸到西门,云梯一架一架搭上城墙,士兵们咬着刀往上爬。城头的守军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慕容衍第一个登上城楼,长剑出鞘连斩三人。西门告破的信号烟火蹿上夜空时,周慕远才知道中了计。
他带着亲兵从内城冲出来,双方在城门口激战。刀光剑影,杀声震天,石勇见西门得手,从东门外杀了个回马枪,两面夹击。周慕远顶不住了,带着残兵退守内城。这一仗,官军伤亡八百,周慕远损失两千,城墙丢了,城门丢了,连城外几个粮仓也丢了。
天亮时,慕容衍收兵回营。沈锦屏站在营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慕容衍翻身下马,接过碗一饮而尽。沈锦屏问他伤亡多少,他说八百。他问她杀了多少,她说两千。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慕容衍走进大帐,解下佩剑扔在桌上,用肩膀蹭了蹭脸上的血——不是他的血。石勇跟着进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擦刀,嘴里骂骂咧咧说周慕远那个缩头乌龟跑得倒快。沈锦屏把地图铺在桌上,用朱笔在内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说再围三天,他的粮草就断了。慕容衍点了点头说三天后他要么投降,要么突围。沈锦屏看了他一眼说不会投降的,他那个人死要面子。慕容衍说那就突围,城外已经给他准备好了。
周慕远站在内城的城墙上,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官军大营,手攥着城墙的垛口,指节泛白,掌心的皮磨破了都没有感觉。管事的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殿下,甘州、肃州的援军什么时候到。周慕远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没有援军。
甘州和肃州的守将,在得知凉州被围后同时选择了观望。他们在等,等一个结果。如果周慕远赢了,他们出兵;如果朝廷赢了,他们投降。周慕远知道,但他没有办法,因为他手里已经没有银子了。没有银子,就没有人替他卖命。他忽然想起沈锦屏说过的话——“打仗我不如你,但打经济战,周慕远不是我的对手。”现在他信了。
阿九又从城里带出了新消息。周慕远的士气很低,士兵们开始逃了,昨夜跑了几十个,翻墙跑的、从下水道钻的、扮成百姓混出城的,什么办法都有。锦屏让阿九继续散播谣言,说突围是死路一条,投降还能活命。阿九又带着人混进了城。
夜深了,官军大营里灯火通明。慕容衍和石勇在研究攻城方案,沈锦屏在旁边看阿九刚送来的情报。碧桃端了夜宵进来,是几碗热粥,石勇呼噜呼噜喝完一碗。慕容衍端着碗慢慢喝。远处的凉州城里传来几声狗叫,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凉。城头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周慕远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官军大营,一夜没有合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