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把张虎的底细摸了个底朝天。此人贪财,在西北贪了三年军饷,攒了不下十万两家当;怕死,每次打仗都躲在后面,让手下的兵去送死;还跟李豹不对付,两人争了几年西北军的头把交椅,谁看谁都不顺眼。沈锦屏听完阿九的汇报,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从张虎入手。”
策反信是慕容衍亲笔写的,字迹端正,措辞客气——“张将军麾下八千将士,皆为朝廷之兵,何苦为叛贼卖命?将军若献城投降,官军保你前程,另赠白银五万两。”信封里还附了一张纸条,是沈锦屏让阿九伪造的。纸条上的字迹是李豹的口气——“张虎不可靠,此人贪生怕死,迟早要降。殿下早做打算。”阿九蹲在墙角,看着那两张纸,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将军也太坏了。沈锦屏看了她一眼,她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信送达的当夜,张虎在营帐里看完信,手开始抖。五万两银子,保前程,不投降是死,投降还能活。他正犹豫着,又在信封里翻出了那张纸条——“张虎不可靠。”李豹的字迹他认得。他的脸白了,啪的一声把纸条拍在桌上。李豹在殿下面前告他的黑状,那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第二天夜里,张虎秘密出城,被阿九带到了官军大营。慕容衍没有见他,沈锦屏见的。张虎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沈锦屏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张将军,你贪了三年军饷,攒了十万两家当,这事本宫知道。你在西北打了八年仗,每次打仗都躲在后面,这事本宫也知道。”张虎的身体开始发抖,“你若是真心献城,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官升一级,白银五万两。你若是有二心——”她没有说下去,张虎已经磕头如捣蒜了。
张虎回去后,反水的态度更坚定了。但李豹察觉了异常。他发现张虎的兵营夜里有人进出,发现张虎最近跟城外的商队来往密切,把疑点报告给了周慕远。周慕远听完,只是挥了挥手,说了一句“李豹,你是嫉妒张虎吧”。李豹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辩解,被周慕远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他咬着牙退出书房,从此消极怠战。
约定的日子是三日后。张虎夜里打开西门,放官军入城。慕容衍在大帐里推演了一整夜,左手边的沙盘上插满了小红旗——这是官军的进攻路线;右手边的沙盘上插满了小蓝旗——这是叛军的防守位置。石勇蹲在旁边看,看得眼睛都直了。沈锦屏端了热茶进来,放在慕容衍手边补了一句“张虎靠得住吗”。慕容衍抬起头说了一句“靠不住,但五万两银子靠得住”。
攻城的时间定在子时。沈锦屏换了一身石青色的戎装,腰间照样别着那把匕首。碧桃紧张得直流汗,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沈锦屏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上阵。”碧桃说奴婢怕小姐受伤。沈锦屏拍拍她的肩膀,没有再说安慰的话。
子时到了。西门的吊桥缓缓落下,城门吱呀吱呀地打开。张虎站在城门洞里,手里举着火把,朝城外晃了三下。慕容衍拔出佩剑,剑尖直指城门。“杀!”官军潮水般涌向西门,石勇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周慕远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他披着睡衣跑上城头,看见西门火光冲天,看见张虎站在城门口朝官军挥手,什么都明白了。他咬着牙骂了一句“张虎你这个叛徒”。
李豹的兵在城东按兵不动。他的部下请示要不要去支援,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说了一句“殿下不是说我嫉妒张虎吗,那就让张虎去守吧”。他的部下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再问了。
战斗持续到天亮。官军攻占了大半个凉州城,周慕远带着残兵退守城北的将军府。他的五万大军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只剩下不到五千人。张虎的八千兵马被官军收编了,李豹的五千兵马原地解散,士兵们扔了刀枪各自逃命。慕容衍收兵的时候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没有表情。
沈锦屏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将军府。周慕远在那里面,老鼠一样躲在洞里。碧桃站在她身后问小姐殿下会被抓住吗。沈锦屏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会,但不是今天”。慕容衍走上城楼站在她旁边,问她在看什么。她说看周慕远的坟墓。慕容衍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快了。
周慕远跪在将军府的正堂里,面前摊着张虎的那封策反信和李豹的那张纸条,他已经知道纸条是伪造的,但晚了。张虎跑了,李豹跑了,他的五万大军也跑了。窗外传来官军的呐喊声,“活捉周慕远”。他把策反信凑近烛火烧了,纸灰飘起来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掸。
夜深了,将军府外的喊声渐渐平息。周慕远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透过窗缝看着天上的月亮。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锦屏时的样子。那时他以为这是个乖巧的小姑娘,现在才知道那层乖巧下面是淬了毒的刀。他闭上眼睛,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在他灰败的脸上。将军府外的巷子里,阿九蹲在墙角,盯着大门,手里攥着一根竹管,等着最后一封情报。城楼上慕容衍和沈锦屏并肩而立,看着这座千疮百孔的城。战争的胜负已定,但周慕远还活着,活着的敌人才是最危险的敌人。远处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城北的将军府里灯亮了一夜,周慕远一夜没有合眼,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低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马厩里的马踢了一下槽,发出沉闷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