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时间是三更。沈锦屏站在城外的小土坡上,手里握着千里镜,手心里全是汗。碧桃蹲在她旁边,攥着裙摆,指节泛白。远处凉州城的城头黑黢黢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像一个沉睡的巨兽。慕容衍勒马站在她身后,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石勇带五千精兵埋伏在西门外的洼地里,马衔枚、人噤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城头亮起了第一支火把。沈锦屏的手猛地握紧千里镜。第二支火把亮起,紧挨着第一支。第三支火把亮起,排成品字形——这是约定好的信号。西门的吊桥缓缓落下,城门吱呀吱呀地打开,城门洞里站着一个人,手里举着火把朝城外晃了三下。张虎。
慕容衍拔出佩剑,没有喊杀声,只是剑尖直指城门。五千精兵从他的马两侧潮水般涌出,马蹄裹着布,碾过吊桥几乎没有声音。沈锦屏看着那道洪流涌进城门,手心攥得更紧了。碧桃捂住嘴不敢出声。
周慕远是从梦中惊醒的。管事连滚带爬冲进来,声音都劈了:“殿下!西门失守了!张虎反了!”周慕远猛地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冷意从脚底板窜上来,脑子却在这一瞬间清醒了。他没有问“张虎为什么反”,他知道为什么——银子。他弯腰抓起靴子套上,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系,从墙上摘下佩剑,冲出了房门。院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亲兵们跑来跑去,有人还在穿甲胄,有人连刀都没找到。
“从北门走!”他翻身上马,朝北门冲去。身后只跟了几百个亲兵,大部分人还在睡梦中就被官军堵在了营房里。
张虎带兵在北门拦截。他站在城门口,刀横在马前,看着周慕远带着亲兵冲过来,眼睛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周慕远没有减速,拔出佩剑直冲过来。张虎咬着牙举刀迎战,两马交错,刀剑相撞,迸出一串火星。张虎的刀被震得差点脱手,周慕远已经从他身边冲了过去。后面的亲兵潮水般涌上来,张虎的人拦不住,被杀出一个缺口。周慕远冲出了北门,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衍占领凉州城的时候,天还没亮。城防已经接管了,叛军的营房一栋一栋清理过去,士兵们睡梦中被叫醒,看见官军的刀架在脖子上,乖乖放下武器。张虎跪在慕容衍马前,额头磕在地上不敢抬头。李豹听说张虎反了、周慕远跑了,躺在床上沉默了很久,对来报信的部下只说了一句“把门打开,降了”。他的兵早就没有战心了,听说投降反而松了口气。
天亮时,沈锦屏骑马进城了。凉州城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个穿戎装的年轻女将军,有人认出了她——永宁公主。沈锦屏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只惩首恶,不问胁从。百姓照常过日子,官军秋毫无犯。”告示的落款盖着永宁公主府的印章。
沈锦屏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清点战利品,是开仓放粮。凉州城被围了半个月,百姓家里早就断粮了。粮仓一打开,百姓们提着布袋排队领粮,有人领完粮跪在地上磕头。碧桃站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沈锦屏面无表情,但从头到尾站在粮仓门口,看着每一个领粮的百姓,直到最后一袋粮发完。
慕容衍清点战果的时候,石勇蹲在旁边擦刀,嘴里报着数字:“歼敌三千,俘虏一万,自损五百。周慕远带一万五千残兵跑了,往甘州方向。”慕容衍接过战报看了一遍。“他跑不远。”沈锦屏站在他旁边,说了一个字:“追。”
消息传到京城,皇帝在朝堂上展开战报,念给百官听——“凉州大捷,歼敌三千,俘虏一万,收复凉州。”百官跪了一地,齐声高呼万岁。皇帝没有笑,继续往下看。张虎投降、李豹投降、周慕远带残兵逃往甘州。他放下战报,只说了四个字:“继续追。”
慈宁宫的佛堂里,太后跪在蒲团上捻着空绳子。管事太监跪在身后把凉州的事说了一遍,说周慕远败了逃往甘州。太后手里的绳子停了,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德妃生的好儿女”。语气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低下头继续捻那根没有珠子的绳子。
甘州城头,周慕远站在城墙上看着东边的方向。他知道官军会追来,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甘州后面是肃州,肃州后面是大漠,大漠后面是死路。他攥着城墙的垛口,被划破了都没有感觉。沈锦屏,慕容衍,你们逼我到这一步,我也不让你们好过。
凉州城的将军府里,沈锦屏坐在周慕远曾经坐过的椅子上,面前摊着西北的地图。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热腾腾的冒着白气。沈锦屏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碧桃炖的好喝。碧桃的眼睛又红了。
慕容衍推门进来,没有坐,站在地图前。他指着甘州的位置,说甘州的守将是周慕远的人,不会投降。沈锦屏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打。慕容衍看了她一眼说你倒是干脆,她把地图卷起来收好,说了一句拖得越久,他越有机会翻盘。
夜色已深,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来回走动,将军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沈锦屏坐在书案前,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拔出半寸,刀刃上映出烛火也映出她的眼睛。
远处甘州的方向,周慕远跪在佛堂里——他从来不信佛,但今夜他跪了。他看着佛像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佛祖,保佑我打赢这一仗。保佑我杀了沈锦屏和慕容衍。”香火在他面前袅袅升起,佛像的眼睛在烟雾中半睁半闭,看不出是应允还是拒绝。案上的香燃尽了一根,灰烬落在香炉里噗的一声轻响。周慕远没有起身,又续了一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