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城比凉州小,但城墙更高更厚。周慕远逃进甘州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一万五千残兵,加上甘州原有守军五千,勉强凑了两万人。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官军的大营,手按着佩剑,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管事的跪在身后说殿下,胡人那边还没回信。他咬着牙说再催。
沈锦屏没有急着攻城。她在凉州城外见识过强攻的代价——八百条命换了周慕远两千人,不划算。她让慕容衍把甘州城团团围住,四面扎营,挖壕沟、立栅栏,连只鸟都飞不出去。石勇蹲在营门口啃着干粮,对旁边的亲兵说公主这是要饿死他们,亲兵问能行吗,石勇嚼着干粮说等着看。
阿九从甘州城里传出的消息越来越密。周慕远的粮草只够撑半个月,城里的百姓已经开始宰杀牲口了,士兵们每人每天只发一碗稀粥。更重要的是,周慕远派去西北边境向胡人借兵的信使,被阿九的人半路截住了。她让人假扮信使继续赶路,到了胡人部落递上的是另一封信——“我朝已与吐蕃结盟,吐蕃骑兵不日将北上。”胡人首领看完信,直接把信使赶了出去。
甘州城内的士气一天不如一天。士兵们私下议论说殿下借不到兵了,城外的官军有吐蕃人帮忙。周慕远杀了几个传谣的,但谣言越杀越多。管事的跪在地上说殿下,粮草只够撑七天了。周慕远攥着佩剑的手青筋暴起,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赵铭的密信到了。信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骑马的探子跑死了三匹马,从京城到凉州只用了四天。沈锦屏拆开信,碧桃站在旁边看着小姐的脸色从平静变成铁青。“赵铭说,皇帝病重,太子年幼,朝中有人提议让周慕远回来继位。”慕容衍接过信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周慕远是叛贼,朝中还有人替他说话?那些人不是替他说话,是替自己说话。周慕远要是当了皇帝,他们就是从龙之臣。沈锦屏把信收进袖子里,说了一句“京城的危机比甘州更大”。
沈锦屏决定分兵。慕容衍继续围困甘州,她带三千精兵回京城。石勇瞪大眼睛说公主您一个人回京太危险了。沈锦屏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守好甘州,就是对我最大的保护”。石勇不说话了。慕容衍送她出营,两个人并马走了很远。慕容衍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做”,沈锦屏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先稳住朝堂,不能让周慕远的人趁机夺权。等父皇身体好转,再收拾那些提议让周慕远回来的人。”慕容衍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小心。沈锦屏点了点头。
碧桃骑着骡子跟在后面,浑身颠得快散架了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三千精兵护卫着沈锦屏,日夜兼程往京城赶。路过凉州的时候她停都没有停,穿过凉州城时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着这位女将军风尘仆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沈锦屏没有解释。
消息传到甘州城,周慕远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官军的大营,忽然笑了。管事问他笑什么,他说沈锦屏走了,她回京城了,一定是京城出事了。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下令全军备战,明日突围。
沈锦屏并不知道周慕远要突围的消息,但她知道京城等不了。每耽搁一天,周慕远在朝中的势力就会多拉拢一个人。她骑在马上伏低身子,鞭子抽得马屁股啪啪响。碧桃的骡子跟不上,她干脆把骡子拴在路边的树上,跳上一个骑兵的马背。那个骑兵吓了一跳,碧桃说了一句“带我一程”,骑兵不敢拒绝。
赵铭在京城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皇帝已经三天没有上朝了,宫里传出的消息说皇帝咳血、昏迷不醒。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但谁都不敢说皇上到底是什么病。二皇子被软禁着,太后也被软禁着,朝中群龙无首。几个大臣私下串联,要给周慕远翻案,说三殿下是被冤枉的,说他起兵是为了清君侧,说他才是最适合继承皇位的人。赵铭在朝堂上跟他们吵了起来,指着那几个大臣的鼻子骂了一顿,但他们人多势众,赵铭一个人顶不住。
沈锦屏回到京城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她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腿都有些软,碧桃扶住她踉跄了一下,站稳了。她没有回公主府,直接去了皇宫。李德全在宫门口等着,看见她眼眶红了,说了一句公主您可回来了,皇上等着您呢。
御书房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皇帝靠在软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瘦得脱了相。沈锦屏跪在榻前叫了一声父皇,皇帝睁开眼睛看着她。“你回来了,西北怎么样了?”她跪着往前挪了一步,说凉州已收复,周慕远困守甘州,皇兄正率兵围困。皇帝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他借到兵了吗”。沈锦屏说没有,胡人不肯出兵。皇帝说了一句“你做的”不是疑问,是陈述。沈锦屏没有否认。皇帝笑了一下,“朕的女儿,比朕那些儿子都强。”
窗外西北方向,周慕远率两万残兵冲出甘州城,与慕容衍的官军在城外展开激战。石勇一刀劈断了周慕远的帅旗,周慕远被亲兵架着往后撤。天阴沉沉的,甘州城头周慕远的旗帜被砍倒了,官军的旗帜升了起来,在风中猎猎作响。沈锦屏回到京城的消息传遍朝堂,那几个提议让周慕远回来继位的大臣缩了,再也不敢提了。皇帝的身体在太医的调理下慢慢好转,虽然还不能上朝,但已经能坐起来批折子了。沈锦屏每天进宫伺候,朝堂上的事赵铭来公主府汇报,一切都慢慢稳了下来。
沈锦屏站在公主府的书房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她端着一碗银耳羹慢慢喝着,碧桃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还去西北吗。沈锦屏说了一句等,等父皇身体好了再去。她把碗递给碧桃,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那张西北的地图。周慕远还困在甘州,慕容衍还不能回来。她要在京城替他稳住后方,让他安心打仗。
远处甘州的方向,慕容衍站在城墙上看着满地的尸体。官军伤亡八百,歼敌三千,周慕远退回内城。石勇浑身是血,但不是自己的血,说殿下,周慕远撑不了多久了。慕容衍说了一句继续围。城里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了,夜风吹过城墙,血腥味久久不散。远处传来号角声,悠长而沉闷。慕容衍转过身走下城墙,披风在风中翻卷。
碧桃收拾碗筷时,听见沈锦屏自言自语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只看见小姐搁下毛笔,纸上写着三个字——“周慕远”。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书案上那三个字上,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碧桃把银耳羹碗端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只剩下沈锦屏一个人在书房里,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桌上,铜柄映着烛光,暗黄色的光影在墙上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