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屏是连夜进宫的。城门的守将拦她的马车，碧桃从车窗探出头，声音又尖又脆：“永宁公主在此，谁敢拦？”守将吓了一跳，连忙开门放行。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面，在宫门口停下。李德全提着灯笼等在门口，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此刻满是愁容。他看见沈锦屏下车，迎上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皇上等着呢”。
御书房里烧着地龙，暖得有些闷。皇帝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瘦得脱了相。沈锦屏跪在榻前叫了声“父皇”，皇帝睁开眼睛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人。“永宁，朕怕是不行了。太子年幼，你要帮朕守住江山。”沈锦屏的手被握得生疼，她没有抽回，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前线赶回来的女人。“父皇放心，有儿臣在，谁也动不了太子的位子。”
皇帝咳嗽了一阵，李德全连忙端了痰盂上来。皇帝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指着李德全说“你告诉她，朝中谁不安分”。李德全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二皇子虽然被软禁，但他的岳父兵部侍郎孙大人最近频频调动京城守军。昨天夜里，孙大人把城北大营的三千兵丁调到了皇宫附近，说是‘加强戒备’。”
沈锦屏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孙侍郎现在何处？”“在城北大营。”沈锦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皇帝。“李公公，石勇出征前在京城留了多少人马？”李德全愣了一下，“老奴不知，兵部的事——”沈锦屏打断他，“五千。石勇在京城留了五千精兵，由他的副将赵虎统领。赵虎现在在哪里？”“在城东大营。”
沈锦屏转过身，“传赵虎进宫。”李德全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点了点头。
赵虎来得很快。他三十出头，黑脸膛，络腮胡，一身甲胄还没脱。跪在皇帝榻前，沈锦屏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孙侍郎要造反，你带人接管皇宫防务，把城北大营围了”。赵虎抬头看了皇帝一眼，皇帝虚弱地挥了挥手。赵虎抱拳说了一声“末将遵命”，转身出去了。
沈锦屏没有离开皇宫。她坐在御书房的外间，面前摊着赵铭刚送来的京城防务图。碧桃端了碗热汤面进来，她几口吃完放下碗，继续看图。赵铭坐在旁边，压低声音说孙侍郎在朝中联络了不少人，礼部的王大人、刑部的李大人、都察院的张御史，都是二皇子的人。沈锦屏问了一句“证据呢”，赵铭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纸，“都在这了”。沈锦屏接过来看了一遍，锁进袖子里。
夜深了。皇宫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回廊上回荡。沈锦屏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没有睡。碧桃蹲在角落里打盹，头一点一点的。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宫门口停下。赵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主，孙侍郎动手了。”
沈锦屏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御书房。赵虎单膝跪在地上，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孙侍郎带了两千兵丁往皇宫来了，说是‘护驾’。末将已经让人关了宫门，他的人被堵在外面。”沈锦屏问了一句“赵将军人在哪里”，赵虎说在宫门外僵持着。沈锦屏只说了一个字：“抓。”
孙侍郎骑着马站在宫门外，身后两千兵丁举着火把，把宫门口照得通明。他在等宫门打开，等二皇子出来继承大统。但宫门一直没有开。他等得不耐烦了，正要下令撞门，身后的兵丁突然一阵骚动。他回头，发现自己被包围了。赵虎的五千精兵从两侧的巷子里涌出来，刀枪在手，火把通明。孙侍郎的脸白了。“赵虎，你——”“孙大人，奉永宁公主令，你意图谋反，拿下！”赵虎一挥手，兵丁们冲上来把孙侍郎从马上拽了下来。他的两千兵丁群龙无首，纷纷放下武器。
天亮时，孙侍郎被押到了皇宫广场。沈锦屏站在宫门上，低头看着跪在广场上的孙侍郎。广场上聚满了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赵铭捧着圣旨站在她旁边，展开念道：“兵部侍郎孙某，勾结叛党、图谋不轨，意图兵变、颠覆朝廷——罪不可恕，斩立决！”
孙侍郎瘫在地上，嘴里喊着“冤枉”，但没人听他的。刽子手的鬼头刀落下，血溅三尺。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然后很快安静了。沈锦屏站在宫门上，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脸上没有表情。碧桃站在她身后，腿在抖但没有移开目光。
消息传遍京城。二皇子的余党一哄而散，礼部的王大人当天就上了告老折子，刑部的李大人称病不出，都察院的张御史连朝都不敢上了。赵铭把那些孙侍郎同党的名单呈给沈锦屏，她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说了一句“先不急着动他们，让京城稳下来再说”。
皇帝在病榻上听李德全念完赵铭送来的奏报，沉默了片刻。“永宁做得对。该杀的时候不手软，该忍的时候不着急。”李德全不敢接话。皇帝咳嗽了一阵，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锦屏在御书房的外间，赵铭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案上摊着朝中大臣的名单。沈锦屏用朱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这些是孙侍郎的同党，暂时不动；在另几个名字上画了叉——这些是周慕远在朝中的眼线，必须清理。赵铭看着名单，问她先从谁开始。她说先从周慕远的人开始，孙侍郎的人先留着，牵一发而动全身，等父皇身体好了再收拾。
赵铭点了点头。沈锦屏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京城稳住了，但周慕远还在西北，父皇的身体还没有好转，太子才十岁。她不能走，至少在父皇康复之前不能走。她必须留在京城坐镇。
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沈锦屏端起碗喝了一口，有些凉了，但甜味还在，让碧桃重新热一碗。碧桃应了一声端走了。
远处西北的方向，慕容衍站在甘州城外的军营里，看着天边的晚霞。石勇蹲在旁边擦刀，问殿下不知道公主在京城怎么样了。慕容衍没有回答。他知道锦屏能处理好，她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皇帝在病榻上睡着了，呼吸平稳了许多。李德全守在旁边，看着皇帝的脸色不像前几天那么蜡黄，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而悠长。李德全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新鲜的空气涌进来。皇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李德全连忙上前帮他盖好。宫外的广场上，孙侍郎的血已经被冲洗干净了，青石板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百姓们从广场上走过，没有人停留。没有人知道，这个刚刚被斩首的兵部侍郎，差一点就改写了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