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御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滚烫,但沈锦屏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冷。皇帝靠在软榻上,脸色蜡黄得近乎透明,眼窝深深地凹进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他的手搭在锦被外面,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锦屏跪在榻前,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碧桃端了参汤进来三次,她都没喝。
“都来了?”皇帝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李德全跪在榻尾,哽咽着应了一声“老奴在”。赵铭跪在锦屏旁边,额头贴着地砖,肩膀微微发抖。皇帝点了点头,目光从锦屏脸上移到赵铭脸上,又移到李德全脸上,最后定在了锦屏身上。“朕口述,李德全执笔。”李德全连忙铺开黄绫,提起笔,手在抖。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太子慕容晔继位。永宁公主沈锦屏、九皇子慕容衍为顾命大臣,辅佐幼主,直至太子亲政。”李德全的笔尖在黄绫上游走,手抖得厉害,但字迹还算端正。皇帝说完遗诏,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枕头上喘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锦屏连忙握住。他的手凉得像冰,但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弥留之际的人。
“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德妃,最欣慰的是有你这么一个女儿。”皇帝替她擦掉眼泪,手指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些手指瘦得像枯枝,骨节突出,皮肤发青,但动作很轻很轻,像怕碰碎了她。然后他的手垂下去了,缓缓闭上了眼睛。李德全探了探皇帝的鼻息,跪在地上哭了出来。赵铭也跪下了,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沈锦屏没有哭出声,她跪在榻前,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肩膀无声地颤抖。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洇开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她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都暗了。
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出,京城举哀。九门落锁,百姓挂白幡,商户歇业三天,满城都是哭声。太和殿的龙椅空了,那把椅子没有人敢坐,空荡荡的,像一个张着嘴的怪兽。太子慕容晔登基那天,京城又下了一场雪,他年仅十岁,穿着不合身的龙袍,坐在宽大的龙椅上,两条腿悬在半空够不到地面。李德全站在旁边帮他扶着皇冠,生怕掉下来砸着脑袋。
沈锦屏站在文官列首,一身素服,头上戴着白花,手里捧着先帝遗诏。赵铭站在她旁边,宣读遗诏的时候声音哽咽得几次读不下去。“太子慕容晔继位……永宁公主沈锦屏、九皇子慕容衍为顾命大臣……”小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大臣,眼睛里全是茫然,他不知道顾命大臣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母后告诉他以后要听皇姐的话。
消息传到甘州城外,慕容衍跪在营帐中面朝东方,行了大礼,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石勇蹲在营帐门口,眼眶也红了,把刀攥得咯吱响。慕容衍站起来,擦掉额头上的血,只说了一个字:“打。”
周慕远得知皇帝驾崩的消息时,正在城墙上巡视。报信的士兵跪在地上,把遗诏的内容念了一遍。念到“太子慕容晔继位”时,他的脸色变了;念到“永宁公主为顾命大臣”时,他的脸白了;念到“九皇子慕容衍为顾命大臣”时,他的脸青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管事以为他晕过去了,才开口想劝。话没出口,周慕远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很大,在城墙上回荡,惊得城头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皇帝死了,太子年幼,正是我夺位的好时机!”他收起笑容转身下令,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传令下去,全军集结,明日拂晓突围。杀回京城,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阿九的消息比周慕远的行动快了一步。当天夜里,一封密信从甘州城送了出来,送到慕容衍手上。慕容衍看完信,对石勇说了一句“周慕远明日拂晓突围”。石勇站起来把刀插回鞘里,腮帮子的肉绷得死紧。“来得好,省得咱们攻城了。”
沈锦屏在京城写完给慕容衍的急信,交给信使的时候手都在抖。信上只有几句话——“皇帝已驾崩,周慕远必然狗急跳墙,务必在他突围前攻下甘州。否则他若逃往胡人部落,后患无穷。”信使揣着信连夜出城,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了很久。
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沈锦屏没有喝,摆了摆手。她站在窗前看着西北的方向,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她的背影在烛光里拉得很长,孤零零的。远处甘州的方向,慕容衍站在营帐外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营帐里的火把在风中摇晃。他站了很久,久到石勇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传令下去,今夜全军戒备,周慕远可能会提前突围”。石勇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夜深了,沈锦屏坐在御书房的外间,面前摊着先帝的遗诏。黄绫上的字迹是李德全写的,有些歪斜,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目光停在“顾命大臣”四个字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摸了摸,凹凸的墨迹硌着指腹。她把遗诏锁进暗格里,钥匙贴身挂着。
小皇帝已经睡了,赵铭在偏殿值夜。京城暂时稳住了,但不知道能稳多久。周慕远在西北,二皇子的余党还在暗处,她一个人要撑着这一大摊子,像走在一根钢丝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皇帝临终前的那句话——“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德妃,最欣慰的是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德妃的仇报了,沈家的仇报了,但父皇的江山她还没守住。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的匕首上。
远处甘州城外,慕容衍一夜没有合眼。他站在地图前推演周慕远的突围路线,手指在图上划来划去,画出一条条红线。石勇蹲在角落打盹,呼噜声震天响,腰间的刀始终没有解下来,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天快亮了,远处甘州城里传来号角声,沉闷而悠长,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鼓点。慕容衍抬起头看着城头的方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