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大军回京那天,京城百姓几乎倾巢而出。街道两旁挤满了人,卖糖葫芦的小贩被挤得站不住脚,干脆把草靶子举过头顶当旗杆使。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伸着脖子看,老人们拄着拐杖踮着脚尖望。沈锦屏站在城门口,穿着一身石青色朝服,头上戴着公主冠冕,风吹得她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碧桃站在她身后,手攥着帕子,眼圈红红的。
赵铭率百官站在两侧,礼部的官员们捧着香炉和净水,准备行凯旋仪式。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由远及近。慕容衍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银色的甲胄上溅满了泥点和暗红色的血迹,披风被风吹得翻卷如旗。他瘦了,颧骨比出征前高出了一截,眼窝也深了,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队伍在城门口停下。慕容衍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骑了太久的马,腿都不太听使唤了。他走到锦屏面前,单膝跪地,抱拳。“皇妹,我回来了。”
沈锦屏弯腰扶起他,手碰到他手臂时感觉到他轻轻抖了一下。她看着他的脸,声音很轻。“辛苦了。”慕容衍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碧桃在后面已经哭出来了,拿帕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囚车出现在队伍中间时,人群的欢呼声变成了嘘声和骂声。烂菜叶子、臭鸡蛋从四面八方飞过来,砸在囚车的木栅上,汁水四溅。周慕远坐在囚车里,披头散发,脸上糊着烂菜叶的汁水和干涸的血痂,脖子上还戴着一副沉重的木枷。他闭着眼睛,像一截枯木,对那些砸过来的东西毫无反应。
囚车经过城门口时,他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穿过木栅的缝隙,直直落在沈锦屏身上。那是淬了毒的目光,带着恨、带着怨、带着不甘。沈锦屏没有回避,迎着他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囚车跟前。
“三哥。”她的声音不大,但周慕远听见了。
周慕远嘴角抽搐了一下,忽然爆发出嘶哑的笑声。“沈锦屏,你得意什么?你以为你能坐稳江山?”他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铁锈,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那笑意尖锐得刺耳。
沈锦屏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三哥,你输了。”
笑容僵在周慕远脸上。他盯着锦屏看了片刻,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靠回囚车里。
慕容衍走过来站在锦屏身边,说了一句“送天牢”。士兵们推着囚车继续往前走,人群的骂声和嘘声渐渐远去。
赵铭负责审讯周慕远。天牢的审讯室里阴暗潮湿,墙上挂着各种刑具,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周慕远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铁链锁着,身上穿着单薄的囚衣,嘴唇冻得发紫。赵铭坐在他对面,铺开罪状册子,一条一条念——“三皇子周慕远,天景十九年起兵造反,自称讨逆大将军,攻占凉州、甘州、肃州三城,杀害朝廷命官一十七人,杀伤官军无数。罪证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赵铭念完,抬起头看着周慕远。“殿下,你认不认罪?”
周慕远抬起头,目光从散乱的头发缝隙里透出来,冷冷地说了一句“清君侧,诛妖女。沈锦屏妖女乱政,本王起兵是为天下除害。无罪可认”。赵铭的脸色沉了下来,把罪状册子合上。“殿下既然如此执迷不悟,那就别怪臣不念旧情了。”他站起来走到火盆边,把罪状册子扔进火里——不是烧毁,是取暖。册子烧着了,火苗蹿起来映着他铁青的脸。
夜里,永宁公主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慕容衍已经换下了甲胄,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坐在锦屏对面。碧桃端了热茶上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
“按律当斩。”慕容衍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锦屏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沉默了片刻。“他毕竟是皇子。杀他需皇帝点头。现在新帝年幼,我们做主即可。”慕容衍看了她一眼,“但朝中会有人说闲话。”沈锦屏端起茶杯又放下,“说就说。先帝遗诏让我们做顾命大臣,就是让我们替新帝做决定的。”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杀了那么多人,凉州、甘州、肃州的百姓,还有那些跟着他造反被裹挟的士兵。不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新帝的威严何在?”
慕容衍沉默了很久。“你打算怎么办?”
“公开审判。”沈锦屏转过身,“三日后在午门设公堂,请文武百官和百姓旁听。让赵铭当众宣读他的罪状,让天下人都知道周慕远做了什么。”碧桃端着新沏的茶进来,听到这句话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几滴。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要诛心啊”,沈锦屏听见了,没有反驳。
慕容衍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墙头那盏灯笼在风中摇晃。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恨他吗”。沈锦屏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不恨了,恨太累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化在夜风里。
天牢里的周慕远靠着墙壁坐着,铁链哗啦响了一声。他没有睡,盯着墙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发呆。管事跪在牢门外,是赵铭派来劝降的,苦口婆心地说殿下认罪吧,认罪还能留个全尸。周慕远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盏油灯。油灯快灭了,火苗忽大忽小,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管事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周慕远伸手去够那盏油灯,铁链绷得太紧,手指离灯还有一寸,够不着。他盯着那一寸的距离,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油灯灭了,牢房里陷入黑暗。
三日后,午门。文武百官到齐,百姓挤满了广场。赵铭坐在公案后面,展开罪状册子,声音洪亮得整个广场都能听见。他一字一句念完周慕远的十三条大罪,念到最后一条声音拔高了几度。周慕远跪在公案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赵铭念完,合上册子问了一句“殿下还有何话说”。周慕远抬起头看着赵铭,又转头看了看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城楼上——沈锦屏站在那里,披着风,俯瞰着这一切。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赵铭点了点头,拿起令签。周慕远被押回天牢,等待刑部的最终判决。
沈锦屏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里,风很大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碧桃站在她身后问小姐在想什么,她望着空荡荡的广场说了一句“在想上辈子”。碧桃没听懂,不敢再问。远处天牢的方向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