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天还没亮,百姓就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在临时搭起的木栅后面,伸长了脖子往公堂方向张望。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穿着素色官袍,神色肃穆。赵铭坐在公案右侧,面前摊着周慕远的罪状册子。慕容衍坐在左侧,甲胄换成了亲王蟒袍,腰间佩剑没有解下。沈锦屏坐在正中,石青色的朝服衬得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
年幼的皇帝坐在帘子后面,李德全站在旁边帮他扶着皇冠。帘子是明黄色的薄纱,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能隐约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端坐在椅子上。
周慕远被押上来的时候,人群爆发出一阵嘘声。他被两个侍卫架着,脚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哗啦作响,身上的囚衣脏污得看不出颜色,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侍卫把他按跪在公堂前,他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截枯木。
赵铭站起来展开罪状册子,声音洪亮得整个广场都能听见。“逆贼周慕远,十二条大罪——”他一条一条念下去,声音越来越高亢,念到“起兵谋反”时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念到“攻占凉州、甘州、肃州三城”时有人低声啜泣,念到“杀害朝廷命官一十七人”时有老人颤巍巍地抹眼泪。周慕远跪在堂下,低着头,始终没有抬起来。
赵铭念完十二条大罪,合上册子,退到一旁。
沈锦屏站起来,走到周慕远面前,低头看着他。“周慕远,你可认罪?”
周慕远慢慢抬起头,目光从散乱的头发缝隙里透出来,落在锦屏脸上。他看了她很久,忽然冷笑了一声。“胜者为王败者寇,我无话可说。”
“那就是认了。”锦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慕远忽然暴怒起来,猛地挣扎着要站起来,被两个侍卫死死按住。他嘶哑着嗓子大喊“我不服!你一个商贾之女,凭什么审判我!”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人群安静了一瞬。
沈锦屏没有后退,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就凭我是永宁公主,就凭我是顾命大臣,就凭你害死了沈家三百口人,就凭你起兵谋反——够不够?”
周慕远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锦屏站起来,转身走回公案后面,端坐下来。她看了慕容衍一眼,慕容衍微微点头。帘子后面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不大,但全场肃然,每个人都听见了。“逆贼周慕远,罪无可赦,朕判你斩立决。”是年幼的皇帝,声音有些抖,但很坚定。李德全在旁边帮他扶着皇冠,眼眶红红的。
周慕远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倒在地。他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嗫嚅着,但说不出一个字。他输了,输给了一个十岁的孩子,输给了一个女人,输给了一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商贾之女。人群沸腾了,欢呼声、叫好声、哭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沈锦屏站起来宣布“三日后,午门问斩”。她一挥手,侍卫上前架起周慕远往外拖。他这次没有挣扎,低着头,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人群的骂声和嘘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他忽然抬起头朝锦屏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了恨、没有了怨、没有了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锦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退堂后,文武百官陆续散去。年幼的皇帝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小脸煞白,眼眶红红的。沈锦屏蹲下来替他整了整皇冠,柔声说“陛下做得很好”。小皇帝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皇姐,周慕远真的杀了那么多人吗。锦屏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是,他杀了很多人”。小皇帝低下头没有再说话,李德全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出午门。
慕容衍站在锦屏旁边,看着小皇帝远去的背影。“他太小了,不该承受这些。”锦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他是一国之君,躲不掉的。”
碧桃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锦屏身边。她的眼睛哭得肿得像桃子,声音都变了调。锦屏看了她一眼说你哭什么,碧桃擤着鼻子说奴婢没哭,风迷了眼。锦屏没有再说什么。
人群渐渐散去,午门广场上恢复了安静。地上满是烂菜叶和臭鸡蛋的残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几个太监拿着扫帚开始打扫,哗啦哗啦的扫地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沈锦屏站在午门的城楼上,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慕容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上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而立。“前世他害我全家,今生我送他上路。”锦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样。慕容衍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城墙上,手指慢慢收紧。
远处天牢的方向,周慕远靠在牢房的墙壁上闭着眼睛。铁链锁着他的手脚,动一动就哗啦响。管事端了牢饭来,放在地上。他低下头看了那碗饭——白米饭,一荤一素,还有一碗汤,是断头饭。他没有吃,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忽明忽暗,像他这一生一样。
三日后,午门问斩。那天的刑场上又是人山人海,但沈锦屏没有去。她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说周慕远已经伏法了。锦屏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批,只说了一声“知道了”。碧桃不敢再说话,退到一旁。锦屏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抬起头看着窗外。太阳很好,天很蓝,像是在为这一天的到来而高兴。
远处刑场的方向传来了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沈翠屏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甜的。她放下碗,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她拔出半寸,刀刃上映出烛火也映出她的眼睛——平静的。
前世沈家三百口人的血仇,在她重生后的第五百四十二天,终于彻底了结。她把匕首推回去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涌进来,带着早春的气息。碧桃站在她身后问小姐,仇都报完了,以后做什么。锦屏看着远处皇宫的飞檐,说了一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碧桃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沈锦屏伸手摸了摸领口里的玉坠,玉坠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她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拿起笔悬了好久。然后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商”。德妃的仇报了,沈家的仇报了,但商道立宪还刚开始,新帝年幼,朝局未稳,她要走的路还很长。远处传来钟声,沉闷而悠长。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路也要开始了。锦屏把写满墨迹的纸张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起身走回书案前拿出匕首搁在桌上,盯着铜柄看了片刻,又收回袖中。碧桃正在收拾床铺,听到她起身的动静回过头来,看见小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便没再多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