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刑场上,刺得人眼睛发花。周慕远被押上刑场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两个刽子手架着他才勉强跪下来。五花大绑的绳子勒进肉里,他的囚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后背的骨头一根一根凸出来。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城楼上那个石青色的身影上。
“沈锦屏!”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在广场上回荡,“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城楼上,沈锦屏低头看着他,风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石像。慕容衍站在她旁边,白蟒袍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碧桃站在锦屏身后,双手捂着耳朵,不敢听也不敢看。
监斩官赵铭坐在刑台一侧,展开圣旨念完最后几句,收起圣旨,拿起令签。他的目光在周慕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将令签扔了出去。“时辰到,斩!”
令签落地,啪的一声脆响。刽子手举起鬼头大刀,刀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白光。周慕远闭上了眼睛,嘴里还在喃喃地骂着什么。刀落下,血溅三尺。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逆贼死了!逆贼死了!”
沈锦屏闭上了眼睛。黑暗里浮现出前世的画面——沈家三百口人被押上刑场,父亲被斩首,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母亲悬梁自尽,白绫在风中摇晃;弟弟被拖死在宫墙外,青石板上的血迹拖了长长一条。哭声,骂声,求饶声,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锯。然后是那个声音——“不过是一介商贾之女。”轻飘飘的,从云端扔下来的石子。
她睁开眼睛。
阳光刺目,人群还在欢呼。周慕远的人头滚落在地,血泊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红光。慕容衍轻声说了一句“都结束了”。他看着锦屏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快意,没有解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倦。
锦屏转过头看着他。“不,我的事还没完。我还要辅佐新帝,把商道立宪推行到底。”慕容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但还有光,像是被水浇过的炭火,外面灰了,里面还红着。他点了点头说“我陪你”。
锦屏转身走下城楼。慕容衍跟在后面,碧桃连忙跟上去。城墙的台阶很陡,锦屏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稳得像在丈量什么。
刑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地上留下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几个仵作上来收尸,把周慕远的头颅和身体拼在一起,用草席裹了,抬上板车。板车吱吱呀呀地碾过青石板路面,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从刑场一直延伸到巷口。
锦屏走下城楼,穿过城门洞。板车从她身边经过,草席边缘露出一缕沾血的头发。她停下脚步,看着板车渐渐远去。慕容衍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她经过周慕远的尸体旁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草席里那张惨白的脸,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仿佛还在说着什么。她弯下腰,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三哥,前世我爱慕过你,今生我亲手送你上路。恩怨两清。”
她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碧桃跟在后面,隐隐约约听见了几个字,没听全。她想问又不敢问,小跑着跟了上去。
阿九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锦屏面前。浑身是汗,脸上还有一道不知什么时候划破的口子,但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没有劫法场的,周慕远的同党都被盯着,一个都没敢动。”锦屏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阿九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
马车等在刑场外面。锦屏上了马车,碧桃跟着爬上去,慕容衍骑马走在旁边。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面,朝皇宫驶去。碧桃坐在角落里,偷偷看小姐的脸色,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姐,仇都报完了,您不高兴吗”。锦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声音有些哑。“不是不高兴,是累了。”碧桃不敢再问了。
皇宫里,年幼的皇帝坐在御书房里等消息。李德全陪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盏安神茶。小皇帝看见锦屏进来,小心翼翼地问皇姐,逆贼伏法了吗。锦屏点了点头,跪下行礼说陛下,逆贼周慕远已伏法。小皇帝松了一口气,端起安神茶喝了一口,被烫得直吐舌头。李德全连忙接过去吹凉。
沈锦屏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西沉的太阳。慕容衍走进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而立。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砖上,像两棵树。他问她在想什么,她沉默了片刻,说在想以后。他说以后的路还长,她点了点头,但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天牢的方向,周慕远的囚室空了,地上只剩下一副铁链。管事来收拾,把铁链拎起来哗啦响了一声,扔进墙角。墙角堆着几件破旧的囚衣,还有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管事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随手把门带上。铁门合上的声音沉闷地回荡了一下,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夜幕降临。沈锦屏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先帝的遗诏。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目光停在“永宁公主沈锦屏”那几个字上。德妃的仇报了,沈家的仇报了,周慕远的仇也报了。但江山还在,新帝年幼,商道立宪才刚刚开始。
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桌上。她盯着铜柄看了片刻,拔出半寸,刀刃上映出烛火也映出她的眼睛。她把匕首推回去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吹进来,带着早春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雪下面蠢蠢欲动。远处传来钟声,沉闷而悠长。
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轻声说小姐该歇了。锦屏转过身端起碗喝了一口。碗底剩了一点,她低头看了看,用手指抹了抹放进嘴里,把碗递给碧桃,说了一句“碧桃,明天开始我要专心推行商道立宪了”。碧桃接过碗小声问那以后还打仗吗,锦屏摇了摇头说不打了,以后是治天下的时代,碧桃似懂非懂地点头。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洒在御书房的窗台上,洒在锦屏刚写过的那张纸上。纸上只写了一个字——“商”。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搁下毛笔,吹熄了灯。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个字上,墨迹还没干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