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太和殿里站满了人。陽光从殿顶的藻井透下来，照在金砖上泛着暖黄的光。年幼的皇帝坐在龙椅上，两条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面。李德全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圣旨，低声提醒他该说什么。沈锦屏站在文官列首，一身石青色朝服，冠冕上的珠串垂在额前，纹丝不动。慕容衍站在她对面，蟒袍玉带，腰间佩剑。
李德全展开第一道圣旨，声音尖而不刺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九皇子慕容衍，平叛有功，安定社稷，特封镇国亲王，加九锡，钦此。”殿内嗡嗡声四起。加九锡，这是自本朝开国以来最高的殊荣，有开国之功才能得此封赏。几个老臣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慕容衍出列跪下接旨，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双手接过圣旨，叩头谢恩，退回列中。他的脸上没有喜色，仿佛这道圣旨封的不是他，是别人。
李德全展开第二道圣旨。“赵铭，谋划有功，运筹帷幄，升任尚书左仆射，兼管商政司。”赵铭出列跪下，接过圣旨时手都在抖。他跪在那里，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臣——必鞠躬尽瘁，报效皇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他站起来退回列中，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李德全展开第三道圣旨时，石勇已经紧张得腿肚子转筋了。他站在武将列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攥了攥刀柄又松开，松开又攥上。“石勇，战功卓著，冲锋陷阵，封镇西将军，掌管西北边军。”石勇出列，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锦屏看着他那副憨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对皇帝轻声说了一句“石将军忠勇，当之无愧”。小皇帝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开口说“石将军平身”。石勇这才站起来，退回列中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旁边的将军伸手扶了他一把。
李德全收起圣旨，退到一旁。现在轮到锦屏了，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她。小皇帝坐在龙椅上，歪着头看着她，稚嫩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皇姑母，你想要什么封赏？”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沈锦屏出列，跪下，朝服的下摆铺在金砖上像一片青色的云。她叩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臣女不要封赏，只求皇上继续推行商道立宪。”小皇帝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李德全。李德全低声说了几句，小皇帝转过头来点了点头。“准，商道立宪继续推行，朕准了。”
殿内又是一阵嗡嗡声。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偷偷交换着眼色。但锦屏没有站起来，还跪着。
小皇帝又问了一句“皇姑母，还有别的事吗”。锦屏摇了摇头，“没有了。”但她没有动。
小皇帝看了李德全一眼，李德全这回没有低声说话，而是从袖中抽出了第四道圣旨，双手展开。大殿里瞬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永宁公主沈锦屏，护驾有功，辅政有方，加封镇国长公主，位列三公之上，辅政如故。”李德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锦屏抬起头看了小皇帝一眼，小皇帝正冲她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锦屏叩头谢恩。“臣女谢皇上隆恩。”她站起来退回列中，慕容衍看了她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朝堂上一片恭贺之声，文武百官纷纷上前道贺。赵铭拱手说恭喜长公主，石勇挠着头说末将不会说话，总之恭喜了。锦屏一一还礼，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退朝后，大臣们三三两两散去。锦屏走出太和殿，慕容衍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汉白玉的御道上。阳光很好，照得石阶泛着白光。
“加九锡，你该高兴才是。”锦屏看着前面，语气很淡。慕容衍说了一句“不过是虚名”。锦屏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走到宫门口，碧桃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捧着一件披风。看见小姐出来连忙迎上去，“恭喜小姐——不，恭喜长公主！”碧桃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锦屏接过披风披在肩上。
马车等在宫门外，锦屏上了车，碧桃跟着爬上去。慕容衍骑上马，走在马车旁边。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面，朝永宁长公主府驶去。碧桃坐在角落里，眼睛还是红的，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小声问小姐，以后还打仗吗。锦屏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不打了，以后是治天下的时代了。”碧桃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回到府中，锦屏换下朝服，穿了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桌上摊着商道立宪的推行方案，她拿起笔在“全国统一商税法”那条下面画了一道线，又在“商业法庭”下面画了一道线。还有太多事要做，没时间感慨。
碧桃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小姐自言自语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只看见小姐搁下毛笔，纸上写的是“第十卷”。窗外太阳西沉，长长的影子投在书案上。
锦屏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摸了摸领口里的玉坠，玉坠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
远处皇宫的方向传来钟声，沉闷而悠长。新的一天结束了，新的时代刚刚开始。碧桃端着空碗站在门口，看着小姐的背影，没有说话，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