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的头一个月,御书房的烛火几乎没灭过。所有奏折先送到永宁长公主府,锦屏批阅后再呈皇帝御览。但锦屏不满足于此,每天下午她都会进宫,坐在御书房里,手把手教那个十岁的孩子如何治国。
“这道折子说河南旱灾,请求朝廷拨款赈济。”锦屏把折子摊在案上,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小皇帝趴在案边,认真地看着,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皇姑母,应该批吗?”“你说呢?”小皇帝想了想说“百姓受灾,朝廷应该管”。锦屏点了点头,把朱笔递给他。“那就批。但赈灾的银子不能直接给地方官,要派钦差去监督发放,否则会被贪官中饱私囊。”小皇帝接过笔,一笔一划地写下“准奏,着户部拨银十万两,派钦差前往赈济”。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意思都对。锦屏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旁边的折子堆成了小山。小皇帝批了几本就累了,揉着手腕说“皇姑母,当皇帝好累”。锦屏帮他揉着手腕,声音柔和了下来。“当皇帝当然累,但你是天下人的父母,累也要撑着。”小皇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李德全端了燕窝粥进来,小皇帝喝了两口又继续批。
锦屏推行的三项新政,在朝堂上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太后倒了,孟家灭了,周慕远死了,二皇子废了,那些曾经反对商道立宪的大臣们如今乖得像猫一样。第一项,减免商人三年税收,鼓励商业复苏。户部尚书赵铭算了一笔账,减免三年税收朝廷要少收近百万两银子,但商业复苏后税收反而会增加。锦屏在朝堂上说了一句“放水养鱼,鱼大了才能捞”,赵铭第一个附议,其他人不敢反对。第二项,设立常平仓,平抑粮价。丰年时国家收购粮食储存,灾年时开仓放粮,粮价就不会暴涨暴跌。这项政策动了粮商们的蛋糕,但锦屏让胡四海出面说服了京城几大粮商——常平仓稳定粮价,对商人也是好事,商人不怕价稳,怕的是暴涨暴跌。粮商们想通了,纷纷点头。第三项,在全国推广商科教育,这是商道立宪的根本。商人子弟要入仕,先得会读书。锦屏从商政司拨款,在各州设立商科学堂,请懂算学、商法的先生授课。
慕容衍的军事改革也在同步进行。裁撤冗兵是第一步,大梁养了太多吃空饷的兵,他一口气裁了三万老弱病残,省下来的银子用来给精兵发饷、换装备、修城墙。整饬军纪是第二步,他杀了几个克扣军饷的将领,把脑袋挂在军营门口示众,全军震动,再没有人敢伸手。加强边疆防务是第三步,他把西北边军重新整编,设立九座边关堡垒,互为犄角。同时与锦屏的茶马贸易配合,用茶叶换和平——胡人需要茶叶,大梁需要马匹,各取所需互不侵犯。胡人首领拿到上好的茶叶哈哈大笑,说明年还来换。
赵铭每天傍晚来公主府汇报政务,风雨无阻。他坐在花厅里,一桩一桩地念——户部的税收增加了,工部的水利修好了,刑部的积案清了大半。念完他感慨了一句“有长公主在朝,朝政清明,百姓安居”。锦屏正在喝茶,放下茶杯打断他,“别夸我,这些都是皇上的功劳”。赵铭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正在练字的小皇帝,连忙补了一句“皇上圣明”。小皇帝抬起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
时间过得很快,春天过去了,夏天过去了,秋天也过去了。当冬天再来的时候,皇帝十二岁了。他长高了不少,龙袍换了两茬,脸上的婴儿肥退了一些,下巴的线条开始有了棱角。批阅奏折的速度比一年前快了许多,字也写得工整了。他已经能独立处理简单的政务,遇到棘手的事才会问锦屏。
那天傍晚,锦屏要出宫了。小皇帝站在御书房门口送她,忽然拉住她的袖子。“皇姑母,等朕长大了,朕要让大梁成为天下最富强的国家。”锦屏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会的。”小皇帝笑了,露出整齐的门牙——缺了的那颗已经长出来了。
碧桃在宫门外等着,看见小姐出来,连忙迎上去帮她系好披风。初冬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得锦屏的鬓发微微飘起来。马车往公主府驶去,碾过青石板路面,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锦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一年了,她辅政整整一年了。皇帝从十岁长到十二岁,从什么都不懂的孩童变成了能独立批奏折的少年。商道立宪落地了,减免税收、常平仓、商科教育都在推行。军事改革也初见成效,边关安定,军纪肃然。她做得很好,但她知道还不够。商道立宪只是开了个头,要让商人真正挺起腰杆,还需要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努力。她等得起。
马车在公主府门口停下。锦屏下车走进书房,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桌上摊着明天的奏折,她坐下来拿起朱笔开始批阅。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洒下清冷的光。碧桃站在身后看着小姐的背影,小姐从十五岁到十六岁,从商贾之女到长公主,从复仇到治国,这一路走得不容易。她没有出声,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锦屏一个人,朱笔在奏折上游走,一字一句都关系着天下苍生。风吹过院子里的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细微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