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第一部《商法》的成稿摆在龙案上时,厚厚一沓,墨香还没散尽。沈锦屏翻开封面,目录列了十二章、三百条,从商事登记到契约履行,从债务纠纷到商业仲裁,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赵铭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胡四海站在赵铭身后,腿肚子转筋,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一个开布庄的粗人,有朝一日能参与起草国家法律。
年幼的皇帝趴在案边一页一页地翻,有些字还不认识,就指着问锦屏。锦屏耐心地解释,声音不大,但整个御书房都听得见。“这一条是讲商人有自由经营之权,官府不能随便干涉商人的买卖。”小皇帝点了点头,“这一条是讲私有财产不可侵犯,官府不能随便抄商人的家。”小皇帝又点了点头,翻到后面看到“商人子弟可参加科举”时抬头看着锦屏。“商人也能考科举?”锦屏说“能,从今年开始”。小皇帝的眼睛亮了一下。
朝堂上宣读《商法》的时候,太和殿的气氛比平时凝重了几分。沈锦屏站在丹陛上,捧着商法文本,一字一句地念。她的声音不大,但大殿里有回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商人有自由经营之权,官府不得无故干涉。私有财产不可侵犯,官府不得随意抄没。商会有权仲裁商业纠纷,其裁决具有法律效力。商人子弟可参加科举,与士农工商一视同仁。”
每念一条,殿内就嗡嗡一阵。几个老臣皱着眉头,嘴皮子动了动,但没敢出声。礼部一个姓王的郎中忍不住站出来,拱手说长公主,商人重利轻义,让他们参加科举,只怕——”话没说完,慕容衍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去。王郎中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咽了口唾沫缩了回去。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内那些欲言又止的大臣们,忽然开口,奶声奶气但很坚定。“皇姑母说得好,朕准了。”李德全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圣旨颁下,商法正式生效。沈锦屏让人把商法的条文刻在石碑上,立在京城九门和各大街口,让来往的百姓都能看见。刻碑的石匠是胡四海从老家请来的,手艺好,字刻得深。胡四海蹲在石碑前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被刻出来,眼眶红红的。
石碑立起来那天,京城商会的二十三个东家全来了。他们站在石碑前面,看着上面那些刻进去的字——“商人有自由经营之权”“私有财产不可侵犯”“商人子弟可参加科举”。周世荣先哭了,哭得老泪纵横,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胡四海没哭,但嘴唇一直在抖。不知道谁先跪下的,二十三个人齐刷刷跪在石碑前面,朝着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路过的百姓停下脚步看着这些平日里精明的商人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谁都没有说话。
胡四海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到锦屏面前扑通跪下了。“长公主,我代表天下商人给您磕头了。”锦屏弯腰扶他,“别谢我,谢皇上。”胡四海愣了一下,又转向小皇帝的方向磕头。小皇帝站在锦屏旁边,摆摆手奶声奶气地说“皇姑母说得对”。锦屏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碧桃抱着商法文本站在旁边,眼泪早就把领口洇湿了。她跟了小姐这么多年,从沈府到公主府,从商贾之女到长公主,看着小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商法颁布了,商人终于不是贱民了。她抱着文本,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消息传到江南,商人们放鞭炮庆祝。苏州、扬州、杭州,鞭炮声此起彼伏响了一整天。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商法颁布编成了段子,从永宁公主的身世讲到商道立宪,讲到商法颁布,说得天花乱坠。听书的人拍手叫好,茶钱都比平时多给了几文。
消息传到西北边境,那些在边关做生意的商队听说商法颁布了、私有财产不可侵犯了,在戈壁滩上点起篝火杀了一只羊庆祝。他们以前最怕的是官府随便没收货物,如今有律法撑腰,腰杆子硬了。
沈锦屏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赵铭站在她身后汇报各地商人对商法的反应,念到最后声音有些哽咽。锦屏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这只是开始,律法有了,还要让天下人都遵守,后面的路还长”。赵铭擦了擦眼睛,“臣明白。”
胡四海从公主府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碧桃送他到门口,他忽然拉住碧桃的袖子问了一句“碧桃姑娘,长公主她——真的不要封赏”。碧桃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话,胡四海听完松开了手,朝书房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夜深了,锦屏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商法的原本。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永宁长公主沈锦屏”的署名上。前世商人被踩在脚下,连狗都不如;今生商人有了律法保护,有了科举资格,有了政治地位。这一世,她做到了。
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桌上。铜柄映着烛光,暗黄色的光影在墙上跳动。她盯着铜柄看了片刻,没有拔出来,又塞回了袖子里。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锦屏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
窗外传来猫叫,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跳下墙头走了。远处皇宫的方向,御书房的灯还亮着。小皇帝没有睡,趴在案上翻着商法文本,虽然很多字不认识,但他看得很认真。李德全站在旁边劝他早点歇息,他头都没抬。月光明亮如水,照在御书房的窗台上,照在小皇帝认真的脸上,照在那本厚厚的商法文本上。夜风吹过,翻过一页又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