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边境的急报送到京城时,正是早朝。传令兵跪在太和殿前,浑身是土,嗓子都喊劈了:“陛下,胡人部落趁新帝年幼、周慕远刚平,频频骚扰边境。上月抢了甘州城外三个村子,杀了百姓两百余人,抢走牲畜上千头。边军出击,胡人骑兵就跑,一追就散,防不胜防。”大殿里嗡嗡声四起。
慕容衍出列,抱拳道:“陛下,臣请战。给臣五千骑兵,臣去教教胡人怎么做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杀气。沈锦屏站在文官列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先礼后兵”。她转头看向慕容衍,“打得了一时,打不了一世。胡人骑兵来去如风,大梁的边军追不上。今天打跑了,明天还会来。要让他们不想来,而不是不敢来。”慕容衍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和谈。”
胡人使者来京那天,京城百姓挤在街道两旁看热闹。胡人使者骑在高头大马上,长得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眼睛像铜铃,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个个腰挎弯刀,膀大腰圆。他们进了太和殿,见了小皇帝也不跪,只是叉手行了个胡礼,粗声粗气地说:“我们大汗说了,大梁每年给十万两银子、五万匹布、三万担茶叶。否则——”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踏平西北。”
朝堂上一片哗然。几个大臣气得胡子直抖,赵铭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开口骂回去。沈锦屏站起来,走到胡人使者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使者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强撑着没有后退。
“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锦屏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跟邻居聊天,“不过贵使说的条件,本宫觉得不太合理。”使者哼了一声,“不合理?这是我们大汗的意思,没有商量的余地。”
锦屏没有恼,转头对阿九使了个眼色。阿九会意,走到使者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使者一个人能听见。使者的脸色从傲慢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惨白。“你——你怎么知道?”
阿九退后一步,笑眯眯地不说话了。锦屏看着使者的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本宫知道的还多。你们大汗身体不好,三个儿子正在争位。你在这儿多待一天,你们大汗的王位就多一分危险。再不回去,只怕——”她没有说下去。使者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锦屏转身走回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回去告诉你们大汗,大梁愿意和你们互市。茶马贸易可以扩大三倍,但抢掠不行。抢来的东西,不如换来的长久。”使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慕容衍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剑柄上,甲胄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使者的目光在锦屏和慕容衍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咬了咬牙,抱拳退出了太和殿。
胡人使者回去后,锦屏让阿九继续打探胡人内部的消息。阿九的探子扮成商人混进了胡人部落,打听到大汗的病情比预想的更严重,三个儿子已经剑拔弩张,随时可能内讧。锦屏把这份情报让使者带回去,附了一封信——“大汗若想安心养病,不如先跟大梁和谈。外面稳了,里面才不乱。”
一个月后,胡人大汗派来了正式使团。这次来的不是傲慢的武将,是个文质彬彬的谋士。他带来了大汗的亲笔信,信中措辞客气了许多——“愿与大梁永结盟好,互不侵犯。”和约在太和殿签订。开放五个边贸市场,大梁每年平价供应茶叶、布匹、铁锅等日用品,胡人提供战马、牛羊、皮毛。双方互不侵犯,边境百姓可以安心耕种放牧。
慕容衍看着那份和约,沉默了片刻,转头对锦屏说了一句“你这招比打仗管用”。锦屏看了他一眼,“打仗是下策,贸易是上策。让胡人觉得跟大梁做买卖比抢掠划算,他们就不会抢了。”慕容衍哼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和约签订后,西北边境果然太平了。边贸市场热闹起来,胡人的马队驮着皮毛、牛羊来换茶叶、布匹,大梁的商队驮着货物去换战马、牛羊。商人们赚得盆满钵满,百姓们不用再担心胡人来抢。边关的将领们闲得发慌,石勇在给锦屏的信里抱怨说“末将的刀都生锈了”。锦屏回信说“生锈了好,说明不打仗了”。石勇收到信嘿嘿笑了半天。
赵铭在朝堂上念完和约的条文,念到“开放五个边贸市场”时嗓门提高了不少。几个老大臣点头称赞,说永宁长公主这一手高明。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听得半懂不懂,但看见大臣们都高兴也跟着拍手。
胡人使者离京那天,锦屏让人送了一车茶叶给小皇帝带回去,附了一句话——“喝茶养身,少生气。”使者捧着茶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夜里,锦屏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西北边境的地图。她用朱笔在五个边贸市场的位置上画了圈,又在胡人部落的驻地画了几条线。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锦屏端起来喝了一口,对碧桃说了一句“不打仗,比什么都好”。碧桃接过空碗说了一句“小姐,您最近老叹气”。锦屏怔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碧桃点了点头,锦屏没有再说什么。
远处西北的方向,边境集市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胡人和汉人坐在同一个帐篷里喝酒,比划着手势讨价还价。一个卖茶叶的商贩用半生不熟的胡语跟胡人牧民聊天,牧民喝了一口砖茶竖起大拇指说了一句“好”。商贩咧嘴笑了,露出了被烟熏黄的牙。牧民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骑的马,是商贩上个月刚从集市上买来转手卖给他的马,膘肥体壮。两人都心知肚明,都没说破。
沈锦屏站在窗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戈壁滩上干燥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碧桃站在她身后看着小姐的背影,想问什么又没敢问,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