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四海来找锦屏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铜钱,叮叮当当摊在桌上。有“开元通宝”,有“乾元重宝”,有“大梁通宝”,还有几枚看不出年号的铁钱,锈迹斑斑。“长公主,您看看这些钱。”他捡起一枚,“这是江南用的,成色足,一百文换一两银子。”又捡起一枚,“这是京城用的,成色差,一百二十文才能换一两银子。商人从江南进货,到京城卖货,光兑换银子就要亏掉半成利。”锦屏拿起那两枚铜钱掂了掂,确实分量不一样。“还有更离谱的。”胡四海又捡起一枚铁钱,“这是西北用的,官府不让用铜钱,只能用铁钱,铁钱不值钱,百姓苦不堪言。”
锦屏把铜钱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市面上到底有多少种钱在流通?”赵铭站起来,翻开一本厚厚的调查册,念道:“臣让人查了十六州,市面上流通的货币至少有十七种。铜钱有九种,成色不一;铁钱有三种,只在西北用;银锭成色更乱,有九成二的、有八成五的,还有掺了铅的假银子;金锭倒是少一些,但同样成色混乱。商人异地交易,光兑钱就要亏掉一到两成的利润。”锦屏的手指停了下来,“统一货币。”
户部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一个老郎中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说:“长公主,统一货币是大工程,要重新铸钱、回收旧钱、各地设立兑换点,这得花多少银子?”锦屏看了他一眼,问赵铭:“算过没有?”赵铭翻开另一本册子,“户部核算过,第一期投入至少一百万两。铸造新钱、采购铜料、人工、各地设立兑换点、宣传告示,加起来一百二十万两左右。”户部的官员们倒吸一口凉气。锦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花一百万两,但以后每年光铸币税就能收三十万两。三年回本,以后就是纯赚。而且——”她扫了一眼在座的官员,“商人交易方便了,商业更繁荣了,税收还会增加。这笔账,你们不会算?”官员们哑口无言。
赵铭站出来支持。他自从升了尚书左仆射,说话底气足了不少。“长公主说得对,统一货币势在必行。臣附议。”几个户部官员见赵铭都表态了,纷纷点头。胡四海更是拍着胸脯说商界全力支持,商会可以出人出力协助回收旧钱。
锦屏把新币制的方案呈给小皇帝。小皇帝现在已经能看懂简单的奏折了,认认真真翻了一遍,指着上面的图案问:“皇姑母,新钱上铸什么字?”锦屏说“大梁通宝。正面汉字,背面满文。”小皇帝又问为什么是满文。锦屏说“满汉一家,大梁是满汉共治”。小皇帝点了点头,拿起朱笔批了一个“准”字,字迹已经比一年前工整了许多。
新钱的设计图样送到户部,官员们围在一起看。金币正面铸着“大梁通宝”四个字,背面是一条龙;银币正面也是“大梁通宝”,背面是一匹马;铜钱正面同字,背面是一朵牡丹花。胡四海趴在图样上看了又看,说了一句“这龙刻得真精神”。赵铭说“那是自然,皇上御笔改过的”。胡四海吓了一跳,连忙放下图样鞠了一躬。
铸币厂设在京城西郊,日夜赶工。炉火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叮叮当当的锤声响个不停。第一批新钱出炉那天,锦屏亲自去了铸币厂。她拿起一枚刚铸好的铜钱,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边缘光滑,字迹清晰。她对着光看了看,转身对赵铭说了一句“可以”。赵铭长长地舒了口气。
次年元旦,新币制正式推行。京城九门贴满了告示,户部在各大街口设立兑换点,旧币按成色折价兑换新币。百姓们排着长队,手里捧着铜钱、银锭,等着换成崭新的“大梁通宝”。一个老头换了一串新铜钱,用指甲弹了弹,声音清脆,咧着缺了牙的嘴笑了。
胡四海站在商会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商人手里攥着新钱,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他转身对柜上的伙计说“去,买两挂鞭炮来放放”。伙计应了一声跑了出去,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半年后,赵铭把新币制推行半年来的数据统计出来,送到锦屏案头。商业纠纷比去年同期减少了四成,因为换钱引起的纠纷几乎没有了。商税收入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两成五,因为商人交易更方便了,生意更好做了。铸币税半年收了十八万两,比预期还多了三万两。
锦屏看完数据,合上册子,对碧桃说了一句“胡四海说得对,统一货币比打仗管用”。碧桃正在磨墨,抬头问了一句“小姐,那以后就不打仗了吗”。锦屏说了一句“能不打就不打”,碧桃哦了一声继续磨墨。
胡四海在商会的年会上,举着酒杯对台下二十几个东家说:“来,敬长公主一杯!长公主真是财神爷!”东家们纷纷举杯,一饮而尽。周世荣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说以前做梦都没想到商人能有今天。胡四海又倒了一杯,“以前?以前商人连条狗都不如,现在呢?现在我们有《商法》,有商会,有统一货币,商人的子弟还能考科举。”他的眼眶红了,“都是长公主给的。”几个老掌柜也跟着抹眼泪。
夜深了,锦屏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新币制半年来的数据。她用朱笔在几个数字上画了圈——税收增长两成五、纠纷减少四成、铸币税十八万两。这些数字比她预期的还好。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锦屏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了一句“碧桃,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碧桃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
窗外远处铸币厂的方向,炉火的红光还映在天边。叮叮当当的锤声在夜风中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有人在敲打着什么。锦屏侧耳听了一会儿,那是新钱在铸模中被敲出来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她又喝了一口银耳羹,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