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登基两周年的大朝会，太和殿前铺上了红地毯。从宫门到殿门，整整三百步。李德全带着小太监们扫了三遍，又用湿布擦了两次，红地毯干净得能照见人影。各国使节提前半个月就到了京城，住在鸿胪寺的驿馆里，每天在京城的大街上转悠，看什么都新鲜。吐蕃使节买了十几匹丝绸塞满了箱子，西域使节吃遍了京城所有的羊肉馆子，南洋使节对商政司门口那块刻着《商法》的石碑拍了又拍，说“要带回去给国王看看”。
大朝会当天，天还没亮文武百官就进了宫。锦屏换上镇国长公主的朝服，石青色的底子上绣着金凤，凤冠上的珠串垂到眉心，每走一步都轻轻摇晃。慕容衍穿着一身崭新的亲王蟒袍，腰间佩剑，剑鞘上的宝石在烛光下闪着光。赵铭捧着朝笏站在文官列首，官袍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已经十三岁了，龙袍合身，皇冠稳稳当当地戴在头上。他不再是两年前那个够不着地面的孩子了，脚踩在踏凳上，腰背挺得笔直。
鸿胪寺卿站在殿门口，唱名声音洪亮。“吐蕃国使节，上殿——”吐蕃使节捧着哈达和一对象牙走进来，跪在殿前行了礼，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吐蕃土司祝皇帝陛下万岁，祝长公主千岁。土司说，感谢大梁开放茶马贸易，吐蕃愿与大梁永结兄弟之好。”皇帝微微欠身，“贵使远道而来，辛苦了。”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两年前那么稚嫩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吐蕃使节退到一旁。
“西域各国使节，上殿——”西域来了五六个小国，使节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有的戴着尖顶帽子，有的围着白头巾。他们带来的贡品五花八门——宝石、地毯、香料、骏马。其中一个使节献上了一只猎鹰，羽毛雪白，眼睛金黄。小皇帝看着那只鹰眼睛都亮了，但忍住没有失态，只是点了点头说“好鹰”。
“南洋诸国使节，上殿——”南洋使节皮肤黝黑，穿着纱笼，头上插着羽毛。他们带来了珍珠、珊瑚、玳瑁，还有几箱香料，整个大殿都弥漫着异香。使节用生硬的汉话说“大梁商船到了我们的港口，带来了丝绸和瓷器，我们的百姓很喜欢。国王说，想和大梁正式建交，互相派使者常驻。”皇帝看了锦屏一眼。锦屏微微点头，皇帝便说“准”。
十二国使节到齐了，殿内站得满满当当。皇帝站起来，举起酒杯。“诸国使节远道而来，朕敬诸位一杯。”使节们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吐蕃使节忽然走出队列，朝锦屏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得格外清晰：“长公主，我们土司说，感谢大梁开放茶马贸易。以前吐蕃缺茶叶，百姓生病都没药医；现在茶马古道通了，茶叶运进来，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土司说，长公主是大梁的财神，也是吐蕃的恩人。”锦屏还了礼，声音不大但干净利落：“贵使客气了。互市互利，大梁也需要吐蕃的马匹和药材。回去替本宫谢谢土司。”
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扑面而来：“皇姑母，这是你的功劳。”锦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皇上的英明，也是大梁商人的努力。”外国使节们交头接耳，一个西域使节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嘀咕道“大梁的长公主真是女中豪杰”。吐蕃使节点头附和。小皇帝听见了，挺了挺胸脯，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皇姑母”。
大朝会结束后，锦屏站在宫城的城楼上。从这里能俯瞰整个京城，街道纵横，商铺林立，人流如织。远处的运河上船只密密麻麻，码头上堆满了货物，工人的号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碧桃站在她身后，眼睛红红的。“小姐，您做到了。”锦屏看着远处的繁华，声音很轻。“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是所有支持我的人一起做到的。”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人——父亲沈万钧，母亲沈夫人，碧桃，阿九，慕容衍，赵铭，胡四海，周世荣，还有那些在商道立宪中前赴后继的商人们。
慕容衍走了上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并肩看着夕阳下的京城。太阳慢慢沉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金红色，城市的轮廓在夕阳中镀上了一层金边。慕容衍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晚霞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万家灯火。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前世，我死在那句‘不过是一介商贾之女’。今生，我让商贾之女站在了万国之前。”慕容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没有松开。
夕阳西沉，城楼上只剩下两个人的身影。远处的钟声响了，一声接一声，悠长而沉稳。碧桃站在城楼下面，仰头看着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阿九蹲在墙角，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见碧桃哭了，把草茎吐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哭啥，大喜的日子”。碧桃擦了擦眼睛说“我没哭，风迷了眼”。阿九抬头看了看天，一丝风都没有。她没有拆穿碧桃。
京城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百姓们自发挂起了红灯笼，商会的铺面前都摆上了花篮。胡四海在酒楼里摆了二十桌酒席，请所有商会的成员喝酒，举起酒杯声音都劈了：“来，敬长公主！”一桌人跟着喊“敬长公主”。周世荣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说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胡四海又倒了一杯，“别说了，都在酒里。”
皇宫御书房的灯还亮着。小皇帝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各国使节送的国书，看得津津有味。李德全端了燕窝粥进来，劝他早点歇息。小皇帝头都没抬，说了一句“朕再看一会儿”。李德全叹了口气，把粥放在桌上退到一旁。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鞭炮声，不知道谁家在放，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夜深了，沈府的书房里，沈万钧坐在那把旧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锦屏写来的，只有几句话——“爹，商道立宪成了。女儿没有给沈家丢脸。”沈万钧看了很久，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满月，喃喃说了一句“列祖列宗，你们看见了吗”。风把海棠树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回答他。
碧桃忙到最后，点了一遍灯笼数目，确认没有遗漏，才回到屋门口。她听见小姐在屋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没听清。她轻轻推开门，锦屏已经吹了灯，躺在床上。桌上那把匕首还在，铜柄在月光下泛着暗光。碧桃站着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远处城楼上，慕容衍还站在那里没有走。他看着万家灯火，月亮升到中天，把整个京城照得亮如白昼。他站了很久，久到巡逻的士兵换了两班岗。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石阶上两个人并肩站过的痕迹，风吹了一下午，痕迹还在。他转身走下城楼，披风在夜风中翻卷，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石阶上一下一下远去。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城楼上也照在京城千家万户的屋顶上，照在那些已经入睡的人们脸上。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新的时代也已经开始了，从永宁公主站上城楼俯瞰京城的那一天起，从万国来朝的那一刻起，从大梁商道立宪成功的那一天起。钟声响彻夜空，悠长而庄严，像为新时代敲响的序曲。
夜深了。锦屏躺在公主府的床上，看着帐子顶上的海棠花。帐子是碧桃新换的，海棠花是碧桃花了半个月绣上去的。烛光在帐子外面轻轻摇晃，海棠花像活了一样，在微风中飘动。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绣花，指尖碰到丝线，粗糙的触感熟悉又温暖。玉坠贴在胸口，温热的。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