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公主府的时候,锦屏正在院子里看碧桃晒书。
万国来朝的热闹才散了两天,京城里到处还贴着呢,街上的蕃客没走干净,好些个使节还在鸿胪寺住着等回文。锦屏这几天哪儿也没去,就在府里待着,连早朝都告了假。
“小姐。”碧桃从外面进来,手里攥着张纸条,脸色不太好看。
锦屏接过来扫了一眼,笑了。
纸条上写的是朝中几个御史私下说的话,说“长公主权倾朝野,皇上年幼,恐非社稷之福”。还有更难听的,说她“挟万国来朝之势,欲行王莽之事”。
“这些人有毛病吧?”碧桃气得脸都红了,“万国来朝是您一手操办的,商道立宪也是您推的,哪件事不是为了朝廷为了皇上?他们倒好,刚办完就翻脸!”
锦屏把纸条折了两折,揣进袖子里。“树大招风,正常的。”
“正常什么呀!”碧桃声音拔高了,“小姐您为朝廷做了多少事,他们凭什么这么说?”
锦屏没接话,弯腰把地上那本晒着的书翻了一页。阳光照在书页上,墨字泛着光。她看着那些字,半晌才说了一句:“就凭我是女人,是商贾之女。”
碧桃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小姐说的是实话。
这朝堂上那些个御史,平时人模狗样的,真到节骨眼上就露了底。你沈锦屏再能干又怎么样?你是女人,你爹是商人,你凭什么站那么高?站那么高了,那就别怪人往你身上泼脏水。
宫里头,小皇帝下了早朝,回到乾清宫换衣裳。
十三岁的少年正在长个子,去年做的袍子今年就短了一截。贴身太监小顺子伺候他更衣,一边系腰带一边说:“皇上,今儿早朝上又有人弹劾赵大人了。”
“朕听见了。”皇帝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但语气已经有点沉了,“说赵铭结党营私,跟长公主串通一气。”
“那皇上您怎么看?”
皇帝没说话,自己走到窗前站着。
小顺子跟过去,压低声音:“皇上,奴才斗胆说一句,您才是天子。长公主虽然能干,但也不能事事都替您做主啊。朝臣们只知有长公主,不知有皇上,这……”
“够了。”皇帝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小顺子赶紧跪下,“奴才该死,奴才多嘴。”
皇帝没让他起来,也没治他的罪,就那么站着看他。过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你起来吧,朕知道你是为朕好。”
小顺子磕了个头爬起来,心里有了底。
他是三个月前被安排到皇帝身边的,原来在御马监当差,后来被调到乾清宫。没人知道他跟以前的保守派有勾连,更没人知道他收了一千两银子的好处。他每天在皇帝面前说的话都不重样,今天说长公主在朝中安插了多少人,明天说长公主的商队走哪条路连兵部都不报备,后天说外头百姓只知有永宁公主不知有皇帝。
这些话一句两句不当紧,说多了就跟水滴石穿一样。
皇帝毕竟才十三岁,正是开始有自己的主意、又最容易被人左右的年纪。他心里头也清楚锦屏对他好,对他有大恩,但那些话听多了,难免会想:是啊,朕是皇帝,为什么什么事都是皇姑姑说了算?
慕容衍得到消息比锦屏还早半天。
他在亲王府的书房坐着,手上拿着张纸条,上头写了三个名字,都是最近在朝中弹劾赵铭的御史。他看了一遍,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
“王爷,要不要提醒长公主?”幕僚在边上问。
“她比我知道得早。”慕容衍说。
幕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长公主手里那个情报网,比王爷这边还细密,这种事怎么可能不知道。
慕容衍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他想的最多的倒不是那几个御史,而是宫里头的小皇帝。有人在小皇帝身边吹风,这是明摆着的事。问题是吹了多久,吹到什么程度了。
“准备车马,我去公主府。”
他到的时候,锦屏刚吃过午饭,正歪在榻上看账本。见他来了,把账本往边上一搁,笑道:“难得你白天过来。”
慕容衍坐下,开门见山:“朝中有人想离间你和皇上。”
“我知道。”锦屏说,“今早就有人递消息进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
锦屏端起茶碗喝了口,想了想,说:“皇上还小,等他再大一些,我会把权力还给他。现在不行,现在朝中那些人盯着呢,我要是松手,不出三个月就得乱。”
“你松手他们会咬你,你不松手他们也会咬你。”慕容衍说。
锦屏笑了,“那就不松呗,咬两口又不会死。”
慕容衍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头那点担忧被压下去了。他知道她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赵铭那边被人弹劾了。”他说。
“我知道,赵铭递了条子进来,说他没事,让我不用担心。”
“他那个脾气,早晚出事。”
锦屏点点头,“我会留意的。”
隔日的早朝,果然又有人弹劾赵铭。
这回不是御史,是户部的一个侍郎,叫周明远。他站出来说赵铭利用尚书省的职权,为长公主的商队开方便之门,涉及数额巨大,请求皇帝彻查。
赵铭当场就火了。
他站出列,指着周明远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开方便之门了?长公主的商队走的是商道路线,每笔交易都在市舶司备了案,税银一分不少交到户部,你户部的账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倒打一耙!”
周明远不慌不忙:“赵大人,下官没说长公主的商队逃税,下官说的是您利用职权为其开方便之门。这两件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说清楚!”
朝堂上吵成一团。
锦屏站在前列,始终没有说话。她穿着长公主的朝服,头戴金冠,腰佩玉带,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雕像。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吵。他看了锦屏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又看了看赵铭,最后开口说了一句:“此事再议。”
声音不大,但朝堂上立刻安静了。
赵铭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周明远退了回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退朝后,赵铭追到锦屏面前,气还没消:“大人,您为什么不说话?他们明摆着是冲您来的,拿我当靶子使!”
锦屏边走边说:“说什么?当堂跟他吵?吵赢了又怎样?”
“那也不能让他们这么泼脏水啊!”
锦屏停下脚步,看着赵铭:“你觉得皇上今天为什么说‘此事再议’?”
赵铭一愣。
“因为他不想在朝堂上判。”锦屏说,“他知道周明远拿不出实据,也知道你是冤枉的,但他不能当堂驳了御史的面子。他说再议,就是想把这事冷处理。”
赵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不甘心:“那周明远呢?就这么算了?”
“算了?”锦屏笑了笑,“弹劾当朝尚书省的堂官,没有实据就是诬告。他既然敢站出来,背后肯定有人。查清楚是谁指使的再说。”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朝服的下摆在风中翻动。
回到公主府,碧桃已经把今天朝堂上的事都打听清楚了。
“周明远,户部侍郎,四十七岁,永宁十七年的进士,做官做了二十多年,一直不温不火的。他家里没什么钱,但最近他儿子在城外看中了一座宅子,三百两银子,他拿不出来。”碧桃把情报一条条摆在桌上。
锦袖拿起那张写着周明远儿子看宅子的纸条,看了两眼。
“三百两银子的宅子,他买不起。那弹劾他的价码是多少呢?”
碧桃说:“这个还没查到,但肯定不止三百两。”
锦屏把纸条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房梁上刷了朱漆,阳光从窗棂射进来,照得那些漆面发亮。
“从今天起,我要收敛一些。”她说。
碧桃急了:“小姐,您做这么多他们还嚼舌头,您要是收敛了,他们不得更嚣张?”
“正因为我做得多,我才要收敛。”锦屏说,“树大招风,风大了要么把树吹断,要么把树连根拔起。我不想被吹断,也不想被拔起来,所以我要让这棵树看起来没那么高。”
碧桃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知道小姐说得对,但她就是觉得憋屈。小姐为这个朝廷做了多少事啊,从商道立宪到万国来朝,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结果呢?刚办完就被人捅刀子。
锦屏看出她的心思,笑了笑,说:“别想那么多,去把我那件素色的常服找出来,明天开始穿那个。”
“穿素色的干什么?”
“低调。”锦屏说,“从今往后,能不出风头就不出风头,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看了会儿花,又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坠。玉坠贴在胸口,温热的。
窗外传来城墙上换岗的号角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