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衍进宫那天，天还没亮。
他没递牌子，直接进的宫门。守门的侍卫认识他，没敢拦。他一路走到乾清宫外头，正好撞见小顺子端着水盆从里头出来。
小顺子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赶紧弯腰：“王爷万福。”
慕容衍没说话，站在那儿看着他。小顺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端着水盆的手都在抖。
“你进宫几年了？”慕容衍问。
“回王爷，奴……奴才进宫六年了。”
“六年。”慕容衍点了下头，“六年能做到御前伺候，不容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小顺子额头上的汗下来了：“有爹娘，还有个弟弟。”
“保定府的吧？”慕容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小顺子耳朵里，“你弟弟最近买了头骡子，还翻修了房子。二百两银子，你月例二两，这银子哪来的？”
小顺子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慕容衍往前走了一步，低声道：“再敢在皇上面前挑拨离间，小心你的脑袋。这次我不动你，不是动不了你，是给皇上留面子。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绕过小顺子，进了乾清宫。
小顺子端着水盆站在外头，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他才发现自己里头的衣裳全湿透了。
皇帝正在里头看折子，见慕容衍进来，放下手里的朱笔：“皇兄，这么早进宫有事？”
慕容衍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皇帝面前那堆奏折，随口说了句：“没事，路过，进来看看你。”
“路过？”皇帝笑了，“皇兄你这是从哪路过能路过到乾清宫来？”
慕容衍没接这茬，指了指那些折子：“这些以前不都是皇姑母帮你看的吗？”
皇帝脸上的笑收了收，低头翻了翻折子：“朕十三了，该自己学着看了。老让皇姑母帮，朕什么时候才能亲政？”
“亲政？”慕容衍眉头皱了一下，“谁跟你说的这话？”
皇帝没吭声，把折子往边上一推，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青灰色的光。
“皇兄。”皇帝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闷，“朕是皇帝。”
“我知道你是皇帝。”慕容衍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但你皇姑母为你做了多少事，你知不知道？商道立宪是她一手推的，万国来朝是她一手操办的，你登基时国库空了，是她拿自己的钱填的。你现在听了小人的话，就要跟她生分了？”
皇帝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皇兄，朕是皇帝，朕自有主张。谁是小人，谁是忠臣，朕分得清。”
“你分得清？”慕容衍的声音也大了，“那小顺子收了人家的银子，在你跟前搬弄是非，你分得清吗？”
皇帝楞住了。
他看着慕容衍，半天才说：“小顺子怎么了？”
慕容衍张了张嘴，想起锦屏跟他说的话——不要告发，只是提醒。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没什么，我就是提醒你，身边的人要当心。你年纪还小，容易被人糊弄。”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喜欢被人说年纪小，更不喜欢被人说容易糊弄。他是皇帝，天下人都要听他的，凭什么皇兄和皇姑姑总把他当小孩看？
“朕知道了。”皇帝说，语气淡了很多，“皇兄要是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朕还要批折子。”
慕容衍看着他，心里头凉了半截。
这孩子跟他生分了。
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这几个月一点点积起来的。以前皇帝见了他跟见了亲哥一样，拉着他问这问那，现在说话都带着距离。
他没再说什么，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出宫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屋檐。朝阳刚升起来，金光照在琉璃瓦上，刺得他眼睛疼。
锦屏那边也感觉到了变化。
以前皇帝每天下午都让她进宫教批折子，雷打不动。哪天她要是不来，皇帝还派人来催。但这几天，她连着三天没收到传召的信儿了。
第四天，她让碧桃递了牌子进去，说想去给皇上请安。
牌子递进去一个时辰，回话的人来了，说：“皇上说今儿忙，改日再请长公主进宫。”
碧桃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小姐，皇上这是……不想见您？”
锦屏正在院子里浇花，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浇。
“知道了。”她说。
碧桃急了：“什么叫知道了？小姐，皇上这是有人在背后使坏啊！您得进宫跟皇上说清楚！”
“说什么？”锦屏把水壶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说我身边没小人，你身边才有小人？这话说了，他信吗？”
碧桃被噎住了。
锦屏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看着那些花。海棠花开过了，现在开的是月季，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块儿。
“从明天起，不进宫了。”她说，“既然皇上觉得自己能处理，那就让他试试。”
“可是……”
“没有可是。”锦屏打断她，“他现在正烦我呢，我天天往跟前凑，他更烦。让他自己待一阵子，等他碰了钉子，就知道回头了。”
碧桃叹了口气，没再劝。
她知道小姐说得对，但心里就是堵得慌。
赵铭那天下午来了公主府。
他刚从宫里出来，脸色比碧桃还难看。
“长公主，今儿朝会，皇上当堂驳了两件您之前定下的商政。”赵铭坐下就开口，“一件是关于南边茶税的，一件是关于海商验引的。这两件您跟皇上商量过，他也点头了，结果今儿有御史站出来说条款太松，对朝廷不利，皇上当场就让重议。”
锦屏正在煮茶，手上的动作没停。
“喝茶。”她给赵铭倒了一碗。
赵铭哪有心思喝茶，端着碗也不喝：“长公主，您说句话啊。”
“说什么？”锦屏端起自己的碗，吹了吹，“皇上能驳我的政，说明他有自己的主意了。这是好事。”
“好事？”赵铭差点把茶碗摔了，“大人，您这是自欺欺人！皇上身边的人在使坏，您不反击，还主动退让，这不是……”
“不是什么？”锦屏抬眼看他。
赵铭被她看得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锦屏放下茶碗，认真地看着他：“赵铭，我问你，我现在跟皇上硬碰硬，谁吃亏？”
赵铭不说话了。
“我吃亏。”锦屏替他说了，“我是他的臣子，他是君。我跟皇上对着干，不管对错，外头人都会说长公主专权跋扈，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到时候那些人就更来劲了，弹劾的折子能堆成山。”
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磨墨。
赵铭跟过来，看她磨墨，心里头憋屈得不行。
“所以，我退。”锦屏一边磨墨一边说，“等皇上再长大些，他就会明白。现在他还小，正是想证明自己的时候，我不拦他。”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起来。
赵铭凑过去看，只见她写的是请辞商政使的折子，说她身体不适，请求暂免商政使之职，由赵铭接任。
“大人！”赵铭急了，“您这是干什么！”
锦屏头也没抬，继续写：“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主动交权，比皇上开口要强。他拿了权，心里头反而会愧疚。人一旦愧疚，很多事就好办了。”
赵铭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好像真是这个理。
锦屏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吹了吹墨迹，交给碧桃：“送进宫去。”
碧桃接过折子，眼眶都红了，咬着嘴唇没说话，转身走了。
锦屏看着碧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叹了口气，把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赵铭站在旁边，看着她喝凉茶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位长公主啊，为大梁做了那么多，到头来还要主动退让，就为了让那个十三岁的孩子心里好受些。
外头传来碧桃开大门的声音，接着是马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响。锦屏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碗底磕在桌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