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商会的时候,胡四海正在对账。
“什么?长公主辞了商政使?”他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账本上,墨汁洇了一大片。
来报信的是商会的小刘,跑得满头大汗:“胡爷,千真万确,今早朝上递的折子,皇上已经准了。”
胡四海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哐当一声。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站住:“召集大伙,马上,现在就去。”
小刘吓了一跳:“胡爷,去哪儿啊?”
“进宫!”胡四海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长公主是咱们商人的靠山,她不能走!她要走了,咱们这几年好不容易争来的那点家底,全得让那帮人给吞了!”
半个时辰后,三百来个商人聚在了商会门口。
有做茶叶的,做丝绸的,做瓷器的,做海货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但今天他们穿得整整齐齐,全是青布袍子,一个比一个规矩。
胡四海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眼眶有点发红。
“诸位兄弟!”他声音有点哑,“长公主在商政司三年,替咱们改了多少规矩,免了多少杂税,搭了多大的台子,你们心里都有数。如今她被人挤兑走了,咱们要是连个屁都不放,还算人吗?”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
“走!进宫!请愿去!”
三百人浩浩荡荡往宫城走,一路上引得满城百姓围观。有人问怎么了,有人说是去给长公主请愿的,那人听了也跟着走。等走到宫门口的时候,队伍比出发时又多了百来号人。
守门的侍卫看这么多人涌过来,脸都白了,赶紧关门,派人往里报。
胡四海带头,在宫门外齐刷刷跪下去。
三百人跪了整整齐齐一片,青布袍子像铺了一地的青石板。
“请皇上留任长公主!”胡四海喊了一声。
身后三百人齐声跟着喊:“请皇上留任长公主!”
声音在宫墙之间来回撞,嗡嗡的像打雷。
皇帝正在乾清宫批折子,听见外头闹哄哄的,抬起头皱眉:“什么声音?”
小顺子跑到门口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回来的时候腿都在抖:“皇……皇上,宫门外头来了好多人,跪了一地,喊着要留任长公主。”
皇帝手里的朱笔停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乾清宫离宫门远,看不见什么,但那股嗡嗡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像夏天的闷雷。
“多少人?”他问。
“回皇上,少说也有三……三百。”
皇帝没说话,转身往外走。小顺子赶紧跟上,一路小跑。
他上了城楼,往下一看,身子顿了一下。
宫门外跪着的何止三百,黑压压一片,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少说也有四五百人。全都穿着青布袍子,跪得整整齐齐,没有人闹,没有人喊,就那么跪着,安安静静的。
但那股静比闹还吓人。
“皇上。”赵铭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城楼,站在皇帝身后,“这些都是京城的商人,听说长公主辞了商政使,自发来请愿的。”
皇帝没回头,声音有点紧:“自发来的?”
“是。没人组织,没人指使。”赵铭顿了顿,“他们说长公主是商人的靠山,她不能走。”
皇帝盯着下面那些人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皇姑姑教他认字,教他批折子,教他怎么看人怎么用人。他生病的时候,皇姑姑整夜守在床前,给他喂药擦汗。他登基那年才八岁,什么都不懂,是皇姑姑一手撑着朝堂,才没让那些大臣把他当傀儡摆弄。
可这几个月,他听了小顺子的话,听了那些御史的话,开始觉得皇姑姑管得太多,觉得自己被架空了,觉得该证明一下谁是皇帝。
现在他看着宫门外跪着的几百号人,忽然问了自己一句:这些人,是冲皇姑姑来的,还是冲朕来的?
答案他不想说出口。
“传长公主进宫。”他说。
锦屏到的时候,宫门外的人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了。
她从侧门进的宫,没惊动那些人。碧桃跟着她,一路走一路念叨:“小姐,您待会儿见了皇上,可千万别硬顶,好好说……”
“知道了。”锦屏打断她。
碧桃还想说什么,看见锦屏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乾清宫里,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折子,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听见太监报“长公主到”,他站了起来。
锦屏进来,按规矩行礼:“臣女参见皇上。”
皇帝看着她,忽然鼻子一酸。
皇姑姑瘦了。才几天没见,下巴尖了一圈,眼下有青影,看着像没睡好。
“皇姑母,你看宫门外那些人。”皇帝的声音有点涩,“都是一大清早就来的,跪了一个多时辰了,怎么劝都不走。他们说要你留任。”
锦屏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像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臣女已辞官,不求留任。只求皇上善待商人,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靠双手挣饭吃,朝廷的税赋已经不轻了,不要再加。”
皇帝楞住了。
他以为皇姑姑会借这个机会诉苦,会说你看我在民间多大的威望,你怎么能辞退我。
但她没有。
她说的只有一句话:善待商人。
皇帝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这十几年的事。皇姑姑为他挡过多少刀,替他扛过多少事,他生病时她整夜不合眼,他被人欺负时她比谁都凶。他登基那年朝局乱成一锅粥,是她一个一个摆平的。国库空了,是她拿自己的钱往里填的。
他身边的那些大臣,哪个能做到这些?
“皇姑母。”皇帝开口,声音有点发抖,“是朕不对。”
锦屏看着他,眼睛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皇上没有不对。”她说,“皇上长大了,想自己做主,这是好事。”
“朕不该听信小人的话。”皇帝攥着拳头,“朕不该跟你生分。”
锦屏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皇帝比她高了一点点了,她得微微抬手才能够着。
“傻孩子。”她说。
就这三个字,皇帝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旁边的小顺子说:“传旨。”
小顺子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长公主沈锦屏,仍任商政使,朕之辅政如故。”皇帝说完这句,看了一眼小顺子,“你,调去浣衣局,不用回来了。”
小顺子瘫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两个侍卫进来,把他拖了出去。
锦屏看了一眼被拖出去的小顺子,什么也没说。
皇帝又拿起一份旨意,递给赵铭:“赵卿,拿到宫门外去念给那些人听。”
赵铭接过圣旨,眼眶也红了,抱拳道:“臣遵旨。”
他大步走出乾清宫,穿过长长的宫道,上了城楼。下面的商人还在跪着,胡四海跪在最前面,膝盖已经麻了,但还是挺着腰板。
赵铭展开圣旨,大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公主沈锦屏,才德兼备,公忠体国,仍任商政使,朕之辅政如故。钦此。”
底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胡四海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磕了个头,大声喊道:“皇上圣明!长公主千岁!”
身后几百人跟着磕头,跟着喊:“皇上圣明!长公主千岁!”
声音震天响,连城楼上的砖缝都嗡嗡的。
胡四海磕完头,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笑开了花。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兄弟,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但都在笑。
他拍掉袍子上的灰,朝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被欢呼盖住了,只看见嘴在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