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传回消息的时候，是半夜。
碧桃把锦屏从床上叫起来，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几行字：江南五家地主，苏州周家、松江沈家、湖州王家、嘉兴陈家、常州吴家，聚于周宅，出资十万两，雇刺客，欲取小姐性命。
锦屏披着衣裳坐在床边，就着烛火看了两遍，脸上没什么表情。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三天前。”碧桃说，“阿九混进去当了丫鬟，听到的。那五个狗大户商量了一整夜，拍出了十万两银子，从山东那边雇的杀手，听说是在道上混了十几年的亡命徒。”
锦屏把纸条折了，放在烛火上烧了。
“小姐，要不要让王爷调兵过来？”碧桃急了，“明儿您还要去商政司呢，万一他们在路上动手……”
“照常去。”锦屏把烧完的纸灰吹掉，“该干什么干什么。”
“小姐！”
“碧桃。”锦屏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要是连门都不敢出了，那才是中了他们的计。他们出十万两银子雇刺客，为的是什么？就是要我害怕，要我收手。我不但不能收手，还得跟没事人一样。”
碧桃急得直跺脚，但知道劝不动，只好连夜去了趟亲王府。
慕容衍听完碧桃的话，脸黑得像锅底。他连夜调了三十名亲兵，又让人把公主府周围的几条巷子全摸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锦屏照常出门。
马车从公主府出来，走的是每天走的路。碧桃坐在她旁边，手攥着袖子里藏的匕首，紧张得脸都白了。慕容衍的人散在四周，有的扮成小贩，有的扮成路人，有的在屋顶上趴着。
锦屏坐在马车里，手里拿着一份折子，在看松江县送来的清丈报告。
“小姐。”碧桃咽了口唾沫，“您真的一点都不怕？”
“怕。”锦屏翻了一页折子，“但怕也得做事。”
马车拐进货郎街，人多了起来。碧桃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看着很正常。但她知道，那些卖包子的、挑担子的、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里头至少有一半是慕容衍的人。
刺客没在白天动手。
一连三天，风平浪静。
碧桃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但阿九又传回消息：刺客从山东到了京城，一共十个人，领头的外号叫“刘一刀”，在道上名声很大。他们已经踩了两天的点，决定在锦屏回府的路上动手，时间定在第四天傍晚。
“知道了。”锦屏把纸条递给慕容衍。
慕容衍看完，说：“人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们只要动手，就跑不掉。”
“别伤着路人。”锦屏说。
慕容衍看了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担心路人？”
“都是人命。”
第四天傍晚，锦屏的马车按时从商政司出来。
夕阳在西边挂着，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马车走得很慢，车夫是老张头，赶了二十年的车，什么路都走过。他今天有点紧张，手里的缰绳攥得死紧。
马车拐进公主府门前的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高墙。
就在这时，从巷子两头的屋顶上跳下十来个人，全都蒙着面，手里拿着刀。领头那个身材魁梧，手里一把大刀，刀背上的铜环哗啦啦响。
“沈锦屏！”那人喊了一声，“有人花十万两买你的命，对不住了！”
话音刚落，巷子两头的屋顶上忽然冒出了几十个人，全是慕容衍的亲兵，手里端着弩机，箭头对准了那十个刺客。
“放下刀。”慕容衍从巷口走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谁动谁死。”
刺客们愣住了。
领头的刘一刀看看四周，又看看那些弩机，手里的刀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砍出去。
马车的帘子掀开了。
锦屏从车上下来，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简单挽了个髻，看着不像个长公主，倒像个普通人家的媳妇。
她看着刘一刀，问：“你背后的人出了十万两？”
刘一刀没说话。
“我给你十万两，你去把那几个人杀了，干不干？”
刘一刀瞪大了眼睛，刀差点没拿稳。
“开玩笑的。”锦屏笑了笑，转向慕容衍，“别伤他们，送官府就行。”
慕容衍皱着眉：“他们是来杀你的。”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们跟我也没仇。”锦屏说完，转身回了马车，帘子放下来之前丢下一句话，“审清楚谁指使的就行了，别为难他们。”
马车慢慢驶进了公主府。
刘一刀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
他干了十几年杀人越货的勾当，见过怕死的，见过硬气的，就是没见过这种人——刺客拿刀架在脖子上，她还在开玩笑。
刺客们被送去顺天府，一审就全招了。
跟阿九查到的一样，苏州周家牵头，松江沈家、湖州王家、嘉兴陈家、常州吴家，五家凑了十万两银子，从山东雇了刘一刀。
赵铭气得拍桌子：“长公主，这五家必须抄了！雇凶刺杀当朝长公主，这是谋反！”
锦屏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杯茶，没接话。
“长公主！”赵铭急了，“您别不说话啊，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谁说要算了？”锦屏放下茶杯，“但也不必抄家。你把那五家的家主叫到京城来，我见见他们。”
三天后，五个地主跪在公主府的前厅里。
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衣服虽然穿得考究，但膝盖跪在青砖上，裤子都磨破了。苏州周家的家主叫周明德，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跪在最前面，身子一直在抖。
锦屏坐在上首，看了他们一会儿，开口了：“都起来吧，坐着说话。”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
“让你们起来就起来。”碧桃在旁边说了一句，“小姐不跟你们计较。”
五个地主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周明德擦了擦额头的汗，结结巴巴地说：“长……长公主，草民等一时糊涂，罪该万死……”
“行了。”锦屏打断他，“你们出的十万两银子，我已经让人退回去了。刺客的事我也不追究了，顺天府那边的案卷，我会让人销掉。”
五个地主全楞住了。
周明德以为自己听错了：“长公主，您……不抓我们？”
“抓你们干什么？”锦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们雇凶杀我，是因为怕土地清丈动了你们的家底。这个心情我能理解，谁的家业来得都不容易。”
她放下茶杯，看着他们，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但土地清丈、按亩征税，是朝廷的大政，不是我沈锦屏一个人的主意。你们配合，既往不咎。你们要是不配合，再搞这些歪门邪道——”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五个人脸上扫过去。
“那就不是顺天府的事了，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雇凶刺杀当朝长公主，按律当斩，抄家灭族。”
五个地主全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
“配合配合，草民一定配合！”周明德磕得额头都破了，“长公主大恩大德，草民等铭记在心，回去就清丈，按亩交税，一文不少！”
锦屏点了点头：“行了，起来吧，回去好好过日子。”
五个人千恩万谢地出去了，从公主府大门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周明德扶着柱子站了半天，才缓过气来。
旁边松江沈家的家主沈万良抹了把汗，小声说：“周兄，这位长公主……不简单啊。”
周明德苦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去了，但像沈锦屏这样的人，头一回见。你雇凶杀她，她不但不杀你，还给你退银子，完了还给你指条活路。
这种人，比那种动不动就杀人的还可怕。
慕容衍在书房外面等着，看见五个地主出来，推门进去了。
“你真不追究？”他问。
“不追究。”锦屏正在看松江县的清丈报告，头都没抬。
“他们可是要杀你。”
锦屏放下报告，看着慕容衍：“杀我的人多了，多这几个不多。杀了他们，地照样要清丈，税照样要收，但江南那些地主就得跟我拼命了。不杀他们，他们不但不会闹，还会帮我劝别的地主配合。你说哪个划算？”
慕容衍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杀人不难。”锦屏站起来，走到窗前，“难的是让人心服。”
窗外，夕阳正要落下去，云被烧成了金红色。院子里那棵海棠树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晃。
锦屏伸手把窗台上歪了的花盆摆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