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十四岁生日那天,宫里没怎么大办。
早上吃了碗长寿面,中午批了十来本折子,下午把小安子叫来,说:“去请长公主和亲王进宫。”
小安子是接替小顺子的新太监,二十出头,长得白净,说话轻声轻气的,看着比小顺子老实多了。他应了一声,躬着身子退出去,出了乾清宫的门,脸上的笑就没了。
他快步走过长长的宫道,拐进一处偏殿,里头早有人在等他。
“皇上要见长公主和亲王。”小安子压低声音说。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便服,是户部侍郎周明远的幕僚,姓钱。他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塞进小安子手里:“皇上要亲政了,这是好事。你多在皇上跟前提提朝廷用度紧张的事,尤其是商政司那边,花销太大。”
小安子把银票揣进袖子里,没说话,转身走了。
锦屏进宫的时候,慕容衍已经到了。
乾清宫里点了灯,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茶。他看着比去年又高了些,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也硬朗了。十四岁的少年坐在那把大椅子上,虽然还有些单薄,但已经能看出几分帝王的样子了。
“皇姑母,皇兄,坐。”皇帝指了指边上的椅子。
两人坐下,小安子端了茶上来。
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锦屏和慕容衍,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朕今天十四了。”
锦屏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按照祖制,十四岁可以亲政了。”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朕想自己处理朝政。”
慕容衍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看了锦屏一眼。
锦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像是在听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
“皇上长大了。”她站起来,朝皇帝行了个礼,“臣女也该把权力还给皇上了。”
皇帝愣了一下。
他以为皇姑姑会说些什么“你还小”“再等等”之类的话,甚至做好了两边争执的准备。他连怎么反驳都想好了,结果皇姑姑直接同意了。
“皇姑母,你说什么?”皇帝有点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说,皇上既然想亲政,那就亲政。”锦屏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欣慰,“臣女从今日起,只保留商政使之职,辅政大权悉数交还皇上。”
慕容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锦屏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皇帝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他心里头松了口气,但又觉得有点不是滋味。皇姑姑答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到让他觉得自己这些天的准备、这些天的纠结,都像是一场独角戏。
“那……皇姑母以后还进宫教朕批折子吗?”他问。
“皇上想叫臣女来,臣女就来。皇上不想叫,臣女就不来。”锦屏笑了笑,“皇上现在是一国之君了,凡事自己拿主意就行。”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小安子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记下了。
亲政后的第一场朝会,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大臣,心里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些人,以后都要听他的了。
户部侍郎周明远第一个站出来,递了份折子:“皇上,朝廷今年用度紧张,边关军饷要发,河工要修,各地灾荒要赈济,处处都要银子。臣请旨,削减各部开支,以应付当前局面。”
皇帝接过折子翻了翻,看到里面有一条:削减商政司预算三成。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停,抬头看了锦屏一眼。锦屏站在前排,穿着素色朝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商政司的预算……”皇帝犹豫了一下。
小安子昨晚跟他说过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皇上,商政司花销太大了,那些商科学校、商法衙门,一年要烧掉好几十万两。朝廷现在用度紧张,该省的还是要省。”
皇帝咬了咬牙,开口了:“商政司预算,削减三成。”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赵铭的眉毛拧成了疙瘩,他站出来要说话,被锦屏一个眼神止住了。
“臣遵旨。”锦屏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
退朝后,赵铭追着锦屏出了宫门,脸涨得通红:“长公主,您为什么不拦着?商政司的预算本来就紧巴巴的,再砍三成,商法衙门怎么运转?商科学校拿什么发俸禄?那些商事纠纷谁去管?”
锦屏上了马车,赵铭站在车外,声音压低了但火气一点没减:“长公主,您说句话!”
“上车。”锦屏撩开车帘。
赵铭上了车,马车咕噜噜往前走。
“你觉得皇上为什么要砍商政司的预算?”锦屏问他。
“还能为什么,被人糊弄了呗!周明远那个老东西,上次诬陷您贪墨不成,这回换了个法子,从预算上下手。还有皇上身边那个小安子,我看着也不是个好东西。”
“所以啊。”锦屏靠在车壁上,“我现在拦,皇上会觉得我在护权,觉得我不愿意交权,觉得我一心想着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他不亲自吃一回亏,永远不知道商政司是干什么的。”
赵铭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但心里还是急:“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商政司的摊子铺了这么大,各地商法衙门刚走上正轨,商科学校招了两届学生,要是因为没钱停了,损失多大您算过吗?”
“算过。”锦屏说,“但跟君臣失和比起来,这点损失不算什么。”
赵铭不说话了。
他知道锦屏说得对,但心里头那股气就是顺不下去。
商政司的预算砍了三成,第一个月还能撑,第二个月就开始捉襟见肘了。
先是杭州的商法衙门递了折子,说没钱发俸禄了,下面的书办已经两个月没领到银子,人心惶惶,没人干活。接着是广州的市舶司说海关的查验费批不下来,蕃商的船在码头停了三天没人管,闹着要退货。然后是苏州的商科学校,说下个月的伙食费没着落,学生已经开始罢课了。
锦屏把这些折子全压着,没往上报。
碧桃急得嘴上起了泡:“小姐,您倒是往上递啊!再这么下去,各地都得乱套。”
“不急。”锦屏在书房里看信,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看,“再等等。”
等什么,她没说。
赵铭在第三个月撑不住了,自己写了份折子递进宫里去。折子上写的全是各地商政司分衙门的情况,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最后写道:商政司若无钱运转,则商法不行,商法不行则商路不通,商路不通则商税不征,商税不征则朝廷岁入锐减,其损失远大于削减之三成预算。
皇帝看了折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皇姑姑跟他说过的话:“商政司不是花钱的衙门,是挣钱的衙门。你把路修通了,过路的车才愿意交钱。你把规矩立好了,做生意的人才愿意缴税。”
当时他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周明远跟他说“朝廷用度紧张”的时候,他又觉得砍商政司的预算也没什么。
结果砍了三个月,商税掉了四成。
那些商人不是不交税了,是没人管了。商业纠纷没人调解,商法没人执行,人家的货在码头堆着过不了关,人家凭什么还缴税?
皇帝坐在乾清宫里,面前摊着赵铭的折子,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
小安子端茶进来,看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您怎么了?”
“去请长公主进宫。”皇帝说。
小安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皇帝又叫住他:“算了,朕自己去。”
小安子愣住了:“皇上,您去公主府?”
“怎么,朕不能去?”皇帝站起来,穿上外袍,“皇姑姑为朕做了那么多事,朕去她府上坐坐,不应该吗?”
小安子不敢再说什么,赶紧去备车。
皇帝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折子。最上面那本是赵铭的,最后一句话被他看了好几遍,已经能背出来了。
他伸手把折子拿起来,想再翻一遍,手指碰到折子边角的时候刮了一下,纸页翻了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