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四海决定罢市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他坐在商会的太师椅上,面前围了二十来个掌柜,全是京城各行各业的头面人物。粮行的老孙,布行的老李,盐行的老周,茶行的老赵,一个不落。
“诸位。”胡四海站起来,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长公主的商政司被砍了三成预算,商科学校关门了,商法衙门没人干活了。咱们这些做买卖的,在外头受了欺负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你们说,这事怎么办?”
没人吭声。
粮行的老孙搓了搓手:“胡爷,罢市……这可是大事,万一官府抓人……”
“抓人?”胡四海冷笑一声,“京城八万商户,他抓得完吗?”
布行的老李一拍桌子:“干了!没有长公主,咱们这些年能挣着钱?现在有人砍她的预算,不就是砍咱们的饭碗吗?”
“对!”“罢市!”“关门!”
二十来个人齐声应和,声音大得屋顶的灰都往下掉。
第二天一早,京城的商铺全关了门。
从东市到西市,从鼓楼到菜市口,几千家店铺,门板一块块上得整整齐齐。粮店不开门,布店不开门,盐店不开门,连街角的包子铺都歇了业。
百姓们早上起来买米,发现粮店关了;买盐,盐店关了;想扯块布做衣裳,布店也关了。整个京城,除了几个官营的铺子,全停了。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皇帝正在吃早饭。
小安子跑进来,脸色煞白:“皇上,大事不好了!京城罢市了!所有商铺全关了!”
皇帝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什么叫全关了?”他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全关了,皇上!几千家铺子,一家开门的都没有!百姓们买不到米买不到盐,已经有人在街上闹了!”
皇帝冲出去,上了城楼。
往下一看,他的心猛地往下沉。
京城的大街上,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提着空篮子,有人抱着空米袋子,一脸茫然地站在关着门的店铺前面。几个老太太坐在粮店门口哭,说家里没米下锅了。
“怎么办?怎么办?”皇帝急得直搓手,在城楼上走来走去,靴子踩在砖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小安子凑上来,压低声音说:“皇上,要不派兵去抓人?把那个胡四海抓了,杀一儆百,其他人就老实了。”
皇帝犹豫了一下。
“万万不可!”赵铭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城楼,脸黑得像锅底,“皇上,商人罢市是合法的,他们没有闹事,没有打砸,只是关门不做生意。您要是派兵抓人,那就是与天下商人为敌,激起民变,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怎么办?”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朕总不能看着京城乱了!”
赵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皇上,去请长公主吧。”
皇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亲政时皇姑姑说的话:“皇上想叫臣女来,臣女就来。皇上不想叫,臣女就不来。”
这三个月,他没叫过一次。
皇姑姑也没主动进过宫。
公主府的门房看见皇帝的銮驾停在门口时,以为自己眼花了。
“皇……皇上来了?”
皇帝没等人通报,大步流星地往里走。碧桃正从里头出来,差点撞上,吓得往后退了三步:“皇上?”
“皇姑姑在哪?”皇帝的声音有些急。
“小姐在书房。”
皇帝推开书房的门,锦屏正坐在窗前看书。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挽着,桌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
看见皇帝进来,她放下书,站起来行礼:“臣女参见皇上。”
“皇姑母,您别行礼了。”皇帝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皇姑母,京城罢市了,您知道吗?”
“知道。”锦屏说。
“那您为什么不出面?”
锦屏看着他,目光很平静:“皇上已经亲政了,朝中的事,臣女不便插手。”
皇帝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知道皇姑姑这是在挤兑他。但他又说不出什么,因为人家的确有道理——你自己要亲政的,现在出了事又来找人,算怎么回事?
“皇姑母。”皇帝的声音低了下来,“朕知道错了。商政司的预算不能减,商人是国家的根本。朕以前被人糊弄了,以为商政司只花钱不挣钱,现在知道错了。”
他抬起头,看着锦屏,眼神里带着十三四岁少年特有的倔强和委屈:“皇姑母,您帮帮朕。”
锦屏看了他一会儿,伸手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放下。
“皇上,臣女可以出面。但您得答应臣女一件事。”
“皇姑母您说。”
“商政司的预算,不但不能减,还得加。”锦屏说,“商科学校要扩招,商法衙门要增设分司,各地市舶司要重建。这些都要钱,但花出去的每一文,都会加倍挣回来。”
“行。”皇帝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锦屏笑了笑,站起来。
“碧桃,给胡四海传话:皇上已恢复商政司预算,让大家都开门吧。”
胡四海接到传话的时候,正在商会里跟那些掌柜大眼瞪小眼。
罢市第三天了,他心里其实也发虚。不是怕官府抓人,是怕扛不住。商铺不开门,一天损失多少银子,他心里有数。再拖下去,不用官府动手,自己人就先撑不住了。
“胡爷,长公主府来人了!”小刘跑进来。
胡四海腾地站起来,迎出去。
碧桃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青色比甲,手里拿着个信封:“胡爷,小姐说了,皇上已经答应恢复商政司预算,商科学校重新开课,商法衙门照常运转。让您带着大伙开门做生意。”
胡四海接过信封,拆开一看,里头是锦屏的亲笔信,只有两行字:皇上已应允恢复预算,速开市,勿再生事。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转过身对着那些掌柜喊了一嗓子:“开门!都回去开门!”
商会的人呼啦啦散了。
不到半个时辰,京城的商铺一块一块地卸下了门板。
粮店开门了,米缸里堆得冒尖;盐店开门了,盐袋子码得整整齐齐;布店的布匹重新挂了出来,五颜六色地在风里飘。街上的百姓涌进去买东西,队伍排了老长。
皇帝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街道一点点恢复生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皇姑母。”他转过身,看着站在他身后的锦屏,“是朕错了。”
锦屏摇了摇头:“皇上没错。皇上只是还没学会怎么看人。有些人说的话,听着是为朝廷好,实际上是为自己好。皇上以后多留个心眼就是了。”
皇帝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她:“皇姑母,以后您还要常进宫教朕。”
锦屏笑了笑,没说不去,也没说去。
她转过身,看着城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
秋天的风从城外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城墙上插着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皇帝站在城楼上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皇姑母,您看那边。”
他指向城外一个方向。
锦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看着。有些远,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官道上有些黑点在移动,像是一队商队正朝京城赶来。马蹄声隔着这么远自然听不见,但那股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泛着黄,看着倒像是一条趴在路上的长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