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屏把那份折子递上去的时候,朝堂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折子上写的不是什么新鲜事,就是几条老掉牙的规矩——商人不得穿丝绸,商人不得坐轿,商人子弟不得参加科举。这些规矩写在太祖开国时的《士农工商录》里,两百多年了,谁也没当回事,也没人想过要改。
“皇上。”锦屏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商道立宪已行四年,商法、商税、商政司都上了正轨。但祖制中歧视商人的条款至今未废。商人有钱不能穿绸,有功不能坐轿,子弟再聪明不能科举。这不合情理,也不合时宜。”
她把折子往前递了递:“臣女请旨,废除《士农工商录》中所有歧视商人的条款,商人应与其他民户一样,穿衣、出行、科举,一视同仁。”
话音落地,朝堂上炸了锅。
礼部侍郎方文远第一个跳出来,胡子都翘起来了:“荒唐!祖制岂能轻改?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两百多年了,历朝历代都没人敢动,你沈锦屏算什么东西?”
锦屏没生气,转过来看着他:“方大人,我问你,太祖皇帝定这条规矩的时候,商人是什么样?”
方文远一愣。
“太祖那时候,商人投机倒把,囤积居奇,坑蒙拐骗,所以太祖要压制商人,重农抑商。”锦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扎扎实实,“但现在的商人呢?商道立宪四年,商人交的税占国库四成,修桥铺路捐了多少银子?万国来朝的时候,商人们自掏腰包把京城装扮了一遍,蕃客们来了都说大梁富庶。这样的商人,凭什么不能穿丝绸、不能坐轿、不能科举?”
“祖制就是祖制!”方文远脸红脖子粗,“你今天改一条,明天改一条,祖制改完了,祖宗在天之灵怎么想?”
慕容衍从旁边站了出来,往方文远面前一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方大人,你说祖制不能改,那我问你,太宗皇帝当年改过祖制没有?”
方文远张了张嘴。
“太宗改过。”慕容衍替他答了,“太祖定的是五年一科考,太宗改成三年一科,这不是改祖制?高宗皇帝改过没有?太祖说商人不得与士大夫同席,高宗年间商贾捐粮赈灾,高宗特准其穿青衫入仕,这不是改祖制?”
方文远的嘴张了合,合了张,说不出话来。
慕容衍冷笑一声:“方大人,祖制也是人定的,唐太宗还改过祖制呢,难道唐太宗错了?你比唐太宗还高明?”
方文远被堵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袖子一甩,不说话了。
赵铭趁机站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皇上,臣查阅了前朝典籍,历朝历代修改祖制的先例共有十七起,其中涉及商人身份的有三起。臣已将相关记载整理成册,请皇上御览。”
小安子从赵铭手里接过册子,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翻了翻,抬起头,看了看锦屏,又看了看方文远和那些礼部官员。
他已经十五岁了,坐在龙椅上比去年又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些。这一年多他自己理政,虽然碰了不少钉子,但人也沉稳了不少。
“朕觉得皇姑母说得有道理。”皇帝合上册子,声音不紧不慢,“时代变了,规矩也该跟着变。太祖皇帝当年定的规矩,是为了让大梁强大起来。现在改了规矩,也是为了让大梁强大起来。祖宗在天之灵,不会怪朕。”
他顿了顿,看了看方文远:“方卿,你说呢?”
方文远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砖,嗡声嗡气地说:“皇上圣明,臣……臣无话可说。”
殿外传来钟声,是午时的报时钟。悠长的钟声穿过宫墙,在朝堂上回荡。皇帝等钟声停了,才开口说下一句。
“传旨。”他说。
小安子赶紧铺开黄绫。
“从今日起,废除《士农工商录》中所有歧视商人之条款。商人可以穿丝绸,可以坐轿,子弟可以参加科举,与士农工商其余三等一视同仁。钦此。”
小安子写完最后一个字,双手捧着圣旨退到一边。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嗡嗡声起来了。有高兴的,有不满的,但圣旨已经下了,谁也不敢当着皇帝的面说什么。
锦屏行了个礼:“臣女替天下商人,谢皇上隆恩。”
皇帝摆了摆手:“皇姑母不必谢朕,这是皇姑母的功劳。”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胡四海正在商会里跟几个掌柜喝茶。
小刘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份邸报,声音都变了调:“胡爷!胡爷!大消息!皇上废了祖制,商人可以穿绸坐轿考科举了!”
胡四海手里的茶碗哐当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你说什么?”他腾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小刘把邸报往他手里一塞:“您自己看!”
胡四海接过邸报,手都在抖。他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旁边几个掌柜也凑过来看,看完一个个眼眶都红了。
“胡爷,咱们等了两百年啊。”布行的老李声音发哽,“我爷爷那辈,挣了钱不敢穿好衣裳,出门只敢走路,我弟弟考了童生不让考举人,活活气死了。现在好了,好了……”
胡四海抹了把脸,站起来,声音哑得厉害:“走,去公主府。”
“干什么?”
“磕头。”胡四海说,“给长公主磕头。这条命是她给的,这个脸面也是她给的。”
公主府门口,胡四海带着二十几个掌柜,齐刷刷跪了一地。
锦屏正在书房里批公文,碧桃进来说:“小姐,胡四海他们来了,跪在门口要给您磕头。”
锦屏皱了皱眉:“让他们起来,磕什么头。”
“我说了,他们不起来。”碧桃说,“非要见您一面。”
锦屏放下笔,走出去。
大门外,胡四海领着二十几个人跪着,一个个眼圈都是红的。见她出来,胡四海带头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都青了:“长公主,您是我们商人的再生父母。从今往后,您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您说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起来。”锦屏说,“都起来。”
胡四海不肯起来。
“你要是不起来,我就关上门了。”锦屏说。
胡四海这才爬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爬起来。
锦屏看着他们,笑了笑:“你们不用谢我,是皇上圣明,我只是提了个折子。以后好好做生意,多交税,把大梁的商路走通了,就是对我最大的谢。”
胡四海连连点头,又鞠了个躬,带着人走了。
碧桃看着他们走远了,小声说:“小姐,您今儿在朝堂上可真威风。那个方文远被您和王爷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威风什么。”锦屏转身往回走,“改几条规矩而已,日子还长着呢。”
她走回书房,坐下来继续批公文。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一行字还没写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碧桃探头出去看,回头笑着说:“小姐,是隔壁街的商号在放鞭炮呢,估计也是在庆祝废了祖制。”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夹杂着孩子们的尖叫和狗叫声。锦屏听着那些声响,手里的笔没停,在公文末尾批了一个字: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