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告急文书是半夜到的。
八百里加急,马跑死了三匹,送信的斥候从马上滚下来的时候,腿都站不稳了,爬着进了兵部的大门。兵部的人不敢耽搁,连夜递进宫。
小安子把文书送到皇帝床前的时候,皇帝还迷迷糊糊的,看了一眼就清醒了。
“快,去请长公主和亲王进宫。”
锦屏到的时候,慕容衍已经到了。乾清宫里灯火通明,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铺着好几份告急文书,脸色铁青。
“皇姑母,皇兄,你们看看这个。”他把最上面那份递过来。
锦屏接过去,慕容衍凑过来一起看。
文书是镇西将军石勇写的。石勇今年五十出头,打了半辈子仗,在北境守了十二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封信写得急了,字迹潦草,能看出写的时候手在抖。
信上说,胡人那边出了个新首领,叫阿古拉,把草原上十一个部落全打服了,自称“天可汗”。这人纠集了十万骑兵,前些日子在边境劫掠了好几个村子,杀了上千百姓,抢走牛羊无数。石勇带兵去追,中了埋伏,折了八百多人。
后面还有几份,是最近半个月陆续送来的。锦屏一封一封看完,脸色越来越沉。
三战三败,损失五千人,退守长城沿线。石勇的步兵完全跟不上胡人的骑兵,打又打不过,追又追不上,只能缩在关隘里挨打。
“阿古拉。”慕容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死紧,“三年前和约的时候,老首领的儿子里没有这号人。应该是后头冒出来的。”
阿九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是织网在北境的探子连夜传回的情报。她把纸摊在桌上,指着上面一个人名说:“查到了。阿古拉,三十二岁,是前首领的小儿子,他妈是个奴隶,以前不受重视。老首领死了以后,他用三个月时间杀了七个兄弟,吞并了十一个部落。这人心狠手辣,打仗不要命,手底下的骑兵都是亡命徒。”
锦屏看着情报上那个名字,没说话。
早朝的时候,朝堂上吵翻了。
告急文书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大臣们一个个面色如土。户部侍郎周明远第一个站出来,声音都在抖:“皇上,胡人十万骑兵,咱们边关只有三万守军,打不过的。不如派使臣去议和,多给点银子,让他们退兵。”
“议和?”赵铭的火气腾地上来了,“周大人,三年前和议才签了多久?人家转头就来打你,你还去送银子?送多少?十万两?五十万两?人家拿了银子照样打你!”
“那你说怎么办?打又打不过,和又不和,难道等胡人打到家门口吗?”
“放屁!”赵铭骂了一句脏话,袖子都撸起来了,“什么叫打不过?还没打就说打不过,你周明远是胡人的奸细吧?”
“赵铭你——”
“够了!”皇帝拍了一下龙案,声音不大,但朝堂上立刻安静了。
皇帝看了看站在前排一直没说话的锦屏:“皇姑母,您怎么看?”
锦屏往前走了一步,转过身,看着满朝文武。
“求和?”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签和约送了二十万两,换来三年太平。现在人家打过来了,你再求和,准备送多少?五十万?一百万?送完了人家退不退兵还不一定。就算退了,过两年再来,你继续送?大梁有多少银子经得起这么送?”
朝堂上没人吭声。
“打。”锦屏说,“求和只会让胡人得寸进尺。他们觉得你好欺负,今天要银子,明天要地,后天要你的江山。只有打疼了他们,他们才会老实。”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慕容衍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在大殿中央,朝皇帝抱拳:“皇上,臣愿领兵北上。”
皇帝愣了一下:“皇兄,你……”
“臣打过仗。”慕容衍的声音很平静,“十年前北境那场仗,臣带三千人破过胡人八千骑兵。阿古拉是个人物,但臣不怕他。”
朝堂上嗡嗡声起来了。亲王亲自领兵出征,这是大事。
锦屏看着慕容衍,没说话。她知道他为什么站出来。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知道,这朝堂上能打的没几个,敢打的更少。
“皇上。”锦屏开口了,“臣女保举亲王慕容衍为征北大将军,领兵北上。”
皇帝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慕容衍,又看了看锦屏,最后点了头:“准。皇兄,朕给你五万精兵,粮草军饷,朕让户部全力保障。”
慕容衍跪下行礼:“臣定不辱命。”
散朝后,锦屏把慕容衍叫到公主府。
“五万精兵,够不够?”她开门见山。
“不够也够了。”慕容衍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杯茶,“阿古拉号称十万,真正能打的精兵也就五六万。五万对五万,我不输他。”
“石勇那边还有两万。”
“石勇的步兵打不了野战,只能守城。”慕容衍摇头,“我这次北上,要的是骑兵。胡人来去如风,步兵追不上,只能挨打。”
锦屏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军费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和胡四海说了,商会先拿五十万两出来,后续不够再加。”
慕容衍看着那张纸,上面列着银两、粮草、马匹、军械,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两遍,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你倒是什么都准备好了。”他说。
“打仗打的是钱。”锦屏说,“没钱,再能打的将军也白搭。”
碧桃端了点心进来,放在两人中间。锦屏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慕容衍,自己吃另一半。
慕容衍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说:“阿古拉不好对付。”
“我知道。”
“你就不怕我输?”
锦屏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完了才说:“你要是输了,我亲自去北境。”
慕容衍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阿九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往桌上一放:“王爷,这是我整理的北境地图和胡人的兵力部署,还有阿古拉的粮草存放地点,我都标出来了。”
慕容衍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卷羊皮地图,画得很细,山川河流、关隘道路,全用不同颜色的墨标着。有几处地方用红笔画了圈,旁边写着小字:阿古拉主营、粮草囤积处、马场。
“你什么时候弄到的?”慕容衍抬头看阿九。
阿九笑了笑:“织网在北境放了三年的人,这点东西还是能弄到的。”
慕容衍把地图仔细卷好,放进袖子里。他站起来,看着锦屏,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小心点。”锦屏先开了口。
“放心。”慕容衍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那个玉坠,你带着。”
锦屏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坠,手摸上去,温热的。
慕容衍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碧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回头对锦屏说:“小姐,王爷这回走,会不会……”
“不会。”锦屏打断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桃树的花已经谢了,长出了青绿色的小果子,毛茸茸的,指头肚大小。她看着那些果子,忽然想起去年春天这棵树开花的时候,慕容衍站在花厅里跟她说北境的事。那时候阿古拉还没冒出来,草原上还算太平。
这才一年。
外头传来战马嘶鸣的声音,是慕容衍的亲兵在府门外集结。铁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咔嗒咔嗒的声响密集得像下雨。锦屏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探出去看了一眼,亲兵们已经列好了队,黑压压一片,慕容衍正翻身上马。
她没再看了,缩回来,把窗户关上。窗栓卡进槽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