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衍到居庸关的时候，城墙上的砖还是烫的。
阿古拉刚退了一波进攻，城墙根下堆着几十架云梯，烧得焦黑的木头还在冒烟。石勇站在城楼上，甲胄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看见慕容衍上来，他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王爷，您可算来了。”
“情况怎么样？”慕容衍走到垛口往下看。关外的平原上，胡人的帐篷绵延十几里，炊烟密密麻麻升起来，像地上长出了一片灰色的林子。
“阿古拉疯了，连着攻了七天，不分白天黑夜。”石勇指着城墙上一处塌了口子的地方，“昨天下午那段城墙被撞开过一次，我带人堵了一个时辰才堵上，折了三百多兄弟。”
慕容衍没说话，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居庸关的城墙有八丈高，但阿古拉这半个月的猛攻已经把好几处打出了裂缝，垛口缺了一大片，守军的箭矢也快见底了。
“你的人还剩多少？”
“能打的不到一万二，伤了三四千，重伤的已经往后送了。”石勇跟在他身后，“王爷带了多少人？”
“五万，步骑各半。”慕容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关外，“但我不会全砸在居庸关。阿古拉打这里，是想吸引我们的兵力，然后从别的关口突破。”
他把阿九叫过来，在地图上指了几个地方：“古北口、喜峰口、黄崖关，你的人去盯着，阿古拉要是分兵，立刻报我。”
阿九应了一声，带着几个探子翻墙走了。
接下来十天，慕容衍没出关打一仗。
阿古拉每天派兵攻城，云梯、冲车、投石机轮着上。慕容衍就一个策略：固守。城墙上的弓箭手轮班射箭，滚木礌石往下砸，胡人爬上来就用刀砍，砍完了退下去，下一波再上来。
每天都是这样。早上胡人开始攻城，晚上退回去，留下几百具尸体。城墙上的守军也累得脱了力，很多人握着刀靠在垛口上就能睡着。
第十一天晚上，石勇来找慕容衍。
“王爷，这么守下去不是办法。”石勇的眼睛熬得通红，嘴唇上全是干皮，“阿古拉人多，咱们箭矢快没了，滚木礌石也用得差不多了。再守五天，怕是守不住。”
慕容衍正在看地图，头都没抬：“石将军，你跟胡人打了这么多年，你觉得他们最怕什么？”
石勇想了想：“怕断粮。胡人打仗不带粮草，全靠抢。走到哪抢到哪，抢不到就饿肚子。”
“所以我让石勇绕到后面了。”慕容衍指着地图上一处山谷，“这里，阿古拉的粮草囤积点。我让石将军带三千骑兵从侧翼绕过去，配合阿九的人，烧他的粮。”
石勇愣了一下：“石勇？我就是石勇啊。”
“我说的是另一个石勇。”慕容衍抬起头，面无表情，“你儿子，石敢当。”
石勇瞪大了眼睛：“那个兔崽子？他什么时候来的？”
“你儿子去年考了武举，在我亲兵营里当了一年差。这次出征我点了他的名。”慕容衍低下头继续看地图，“他带着三千骑兵，三天前就出发了。不出意外的话，今晚该动手了。”
石勇张了张嘴，想起来骂两句，但看着慕容衍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阿九带着织网的探子，提前两天摸到了胡人的粮草大营。
那地方在山谷里，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口子能进去。阿古拉派了两千兵守着，粮草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全是这几个月从草原各部落搜刮来的。
阿九趴在山上看了半天，把守军的换岗时间和巡逻路线全记下来了。
石敢当的骑兵是夜里到的。这小子才十九岁，长得跟他爹年轻时一模一样，黝黑的脸上有道疤，是去年在校场上比武被枪尖划的。
“阿九姐，你确定那两千人现在在喝酒？”石敢当趴在草丛里，压低声音问。
“确定。”阿九指了指山下，“他们每天这个时候换岗，换完岗有一拨人去吃饭，守备最松。你们从东边山口冲进去，放完火就跑，别恋战。”
“知道了。”
三更时分，三千骑兵从东边山口冲了进去。
胡人守军正围在火堆旁边喝酒吃肉，听见马蹄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石敢当一马当先，长枪挑翻了两个挡路的，身后的骑兵举着火把往粮草堆上扔。
火借着风势，眨眼间就烧了起来。那些粮草堆了几个月，干透了，沾火就着，火苗蹿起来几丈高，把整个山谷照得通红。
阿九蹲在山上看着，火光照在她脸上，热浪隔着几百步都能感觉到。她看见石敢当的骑兵从山口冲出去，身后追着一群胡人，但那些胡人追了几步就不追了——粮草烧了，追上了又怎样？
“成了。”阿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带着人从山的另一面撤了。
阿古拉在前线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帐篷里吃肉。
“大汗！粮草大营被烧了！三个月的粮草全没了！”
阿古拉手里的羊腿骨掉在案上。他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铜碗铜盘哗啦啦滚了一地。他瞪着报信的斥候，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谁干的？”
“大梁的骑兵，从东边山口冲进来的，烧完就走了。”
阿古拉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他在帐篷里走了三圈，猛地停下来，拿起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把刀插回去。
“传令下去，明天不攻城了。”
他身边的将领愣了一下：“大汗，咱们不打了吗？”
“打什么？”阿古拉转过身，脸上平静得可怕，“没粮了，再打下去弟兄们吃什么？退后五十里，重新扎营，派人回草原调粮。”
慕容衍第二天早上发现胡人的营帐空了。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那片平原。胡人的帐篷拆得干干净净，地面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桩坑和烧过的火堆。往远处看，胡人的骑兵正在撤退，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慢慢往北边流去。
“王爷，要不要追？”石勇站他旁边，手按着刀柄。
“不追。”慕容衍说，“追上去也打不死几个，反而中埋伏。让他们走，我们守住关口就行。”
石勇叹了口气，把手从刀柄上拿开。
慕容衍转过头看着他：“你儿子干得不错。那三千骑兵折了不到两百，烧了阿古拉三个月的粮。”
石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忍住，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个兔崽子，回来我打断他的腿。”
“那可不行。”慕容衍说，“我打算把他升成参将，跟着我打。”
石勇的嘴角抽了一下，终于没忍住，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
阿古拉退后五十里扎营，但没走远。
他在等粮草，也在等机会。慕容衍知道，这位草原的新主人不会轻易认输，他的主力还在，骑兵还在，只要粮草到了，还会卷土重来。
而慕容衍这边，援军还在路上。锦屏从南方调了两万兵，但走到居庸关至少要二十天。这二十天里，他只能守着，不能出击。
双方都在等。
谁先等来自己想要的东西，谁就赢了。
锦屏在京城没闲着。
阿九从北境传回消息，说阿古拉被烧了粮草，退后五十里。锦屏看完信，把信递给赵铭：“慕容衍打得不错，但现在麻烦了。阿古拉在等粮草，慕容衍在等援军。谁的先到，谁就能压对方一头。”
赵铭看完了信，眉头拧着：“长公主，咱们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但粮草呢？五万大军加上原有的守军，每天消耗的粮食可不是小数目。”
“所以我让你找胡四海。”锦屏说，“商会有粮，让他们先垫着。等朝廷的粮草到了再还。”
胡四海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放下筷子就去了商会。半天时间，京城和周边几个州府的商人凑了两万石粮食，装了三百辆大车，连夜往北边送。
锦屏站在公主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北境的地图。她用朱笔在居庸关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阿古拉扎营的位置画了个叉。碧桃端着晚饭进来，看了一眼地图，没敢说话，把饭菜放在桌上就退出去了。
锦屏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
桌上的烛火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烛台，指尖碰到铜座，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