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在等粮草,锦屏在等援军。但锦屏等的不仅是援军。
“光靠打仗,打不垮阿古拉。”她在公主府的书房里摊开一张北境全图,手指沿着长城划了一道弧线,“胡人靠的是什么?马。但他们缺什么?铁、茶、布。”
赵铭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碗,听得认真。
“没有铁,他们打不了刀箭头盔,马再快也白搭。没有茶,他们喝不上热茶,草原的冬天能冻死人。没有布,他们穿什么?”锦屏抬起头看着赵铭,“传令下去,关闭所有边境互市,从今天起,一粒茶、一尺布、一斤铁都不许出关。”
赵铭放下茶碗,犹豫了一下:“长公主,边贸可是一笔大买卖。关了互市,商人们那边……”
“胡四海会处理的。”
胡四海确实处理了。
他在商会里召集了所有做边贸的商号,一屋子人坐得满满当当。有人听说要关互市,脸色当场就变了——北境的茶马贸易占他们生意的大头,说关就关,一年的买卖全黄了。
“都别急。”胡四海站起来,压了压手,“长公主说了,关互市是暂时的。等打完了仗,互市不但重开,还要扩大。但这段时间,咱们要配合朝廷,一文钱的货都不许往北边卖。”
有人嘟囔了一句:“那我们的货怎么办?积压着?”
“长公主已经安排了,朝廷按市价收购你们积压的货,一文不少。”胡四海顿了一下,“还有,长公主要咱们做一件事——去草原上收马。价格比平时高三成,现银结账,有多少收多少。”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地炸开了。
“收马?”
“对,收马。”胡四海把袖子一撸,“草原上的部落多着呢,不是所有人都跟着阿古拉干。咱们出高价收他们的马,马收了,阿古拉就少一匹战马。咱们用银子就能买来他的命,还用得着拿刀去砍?”
消息传到草原,比传令兵还快。
阿古拉坐在帐篷里,面前摆着一碗奶茶,已经凉了。他盯着碗里的奶皮,一言不发。旁边的将领们一个个灰头土脸,没人敢先开口。
“大汗,南边的互市关了快一个月了。”一个年纪大的将领终于憋不住了,“部落里的铁锅都破了,补都没法补。茶叶早就断了,弟兄们喝了半个月的白水,嘴里淡出鸟来。再这么下去——”
“再这么下去怎样?”阿古拉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去。
那将领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往下说,但帐篷里的气氛已经不对了。几个年轻将领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攥来攥去,有个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不打仗的时候,咱们还能拿马换茶换布。现在仗打了一半,啥也换不着,日子还不如不打的时候。”
阿古拉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子。奶茶泼了一地,铜碗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几圈。他扫了所有人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谁再说这种话,我宰了他。”
没人敢吭声了,但出了帐篷,那些将领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嘀咕的话比在帐篷里多十倍。
阿九在北境没闲着。
她带着织网的探子,专门找那些对阿古拉不满的部落。草原上十一个部落,有的是被阿古拉打服的,本来就不情愿。现在互市一关,铁锅买不到,茶叶喝不上,日子越过越紧巴,怨气越来越大。
“你们听说了吗?”阿九换了一身胡人的衣裳,坐在篝火旁边,跟几个部落的人喝酒,“大梁那边说了,不是不愿意跟草原做生意,是阿古拉非要打仗。只要阿古拉下台,贸易马上恢复,茶叶、布匹、铁锅,要多少有多少。”
几个胡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接话,但眼睛里都有了东西。
阿九又说:“还有,大梁那边现在高价收马,一匹马给这么多。”她伸出手比了个数字。
“真的?”
“我还能骗你们?”阿九笑了笑,“你们想卖马,我帮你们牵线,现银结账,不带含糊的。”
慕容衍那边也没闲着。
阿古拉缺粮之后,又发动了几次进攻,但一次比一次弱。第一次攻了三天,第二次只攻了两天,第三次只打了一天半就退了。慕容衍固守不出,等胡人攻累了,就让石敢当带骑兵出关骚扰,打一阵就跑,绝不多纠缠。
“王爷,阿古拉这几次攻城跟以前不一样了。”石勇站在城楼上,拿着千里镜看远处,“以前是不要命地往上冲,现在是走走过场。底下的人不想打了。”
慕容衍接过千里镜,看了看胡人的营地。帐篷比一个月前少了很多,炊烟也稀了。营地里有人骑马来回跑,看起来乱糟糟的,不像以前那么齐整。
“军心散了。”慕容衍放下千里镜,“再熬半个月,阿古拉自己就得走。”
但阿古拉没熬到半个月。
他断粮的第四十二天,派了使者来居庸关。使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汉语说得很利索,见了慕容衍先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大梁亲王在上,我们大汗说了,愿意和谈,只要大梁开放互市,我们立刻退兵,十年之内不南下一步。”
慕容衍没接话,让人把使者带到一边歇着,连夜写了封信送回京城。
锦屏接到信的时候,正和赵铭在商政司对账。她看完信,放下,对赵铭说:“阿古拉求和了。”
赵铭接过信看了一遍,冷笑了一声:“早干嘛去了。长公主,咱们现在占着上风,不能轻易答应。得让他出点血。”
“当然。”锦屏拿起笔,在信上批了几个字,让碧桃送出去。
和谈的条件最后是这样的:
胡人退回草原,十年之内不得南侵。大梁重新开放互市,但茶价提高三成,布价提高两成,铁器价格翻倍。另外,阿古拉每年要向大梁进贡五千匹良马,作为“和平保证金”。
使者把条件带回阿古拉的帐篷时,阿古拉的脸黑得像锅底。
“茶价提三成?铁价翻倍?还要每年进贡五千匹马?”他一连问了三句,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吼了出来,“他们怎么不去抢!”
没人敢接话。
帐篷外面,士兵们围在火堆旁边,烤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瘦羊。有人小声说:“听说南边已经开市了,好多部落都偷偷去换茶叶了。”另一个说:“咱们啥时候能去?我这口里淡了俩月了。”
阿古拉在帐篷里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手攥着刀柄,攥得骨节发白。
他站了很久,最后松开了刀柄。
“告诉大梁的使者,条件我答应。”
使者愣了愣:“大汗,您答应了?”
“答应了。”阿古拉转过头,看着帐篷外面那些瘦了一圈的士兵,“再多拖一个月,不用大梁来打,我自己的人就能把我绑了送过去。”
消息传到居庸关的时候,慕容衍正在城墙上巡视。石敢当跑上来,兴奋得脸都红了:“王爷,阿古拉撤了!真的撤了!兄弟们看见他们的营地全拆了,正在往北走!”
慕容衍走到垛口,举起千里镜。
胡人的营地确实在拆,帐篷一顶一顶地放倒,队伍已经开始往北移动了。阿古拉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离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背影看着比来的时候佝偻了不少。
石勇站在慕容衍身后,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走了。”
“没走远。”慕容衍放下千里镜,“他知道南边的好处了,迟早还会来。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他转过身,把千里镜递给石勇,拍了拍城墙上的砖垛。砖垛被攻城锤撞过,表面裂了几道缝,用手指一摸,碎渣子簌簌往下掉。他弹掉指尖的灰,大步走下城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