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二十七年的春天,皇帝满十六岁了。
朝臣们从年前就开始上书,一本接一本,全是催着选后的。礼部最积极,方文远虽然之前跟锦屏吵过架,但这回办事一点不含糊,连着递了三份选后方案,把全国各地五品以上官员家的适龄女子全列了出来,厚厚一大本,跟砖头似的。
皇帝翻了翻那本名册,头疼得很:“皇姑母,您帮朕看看。”
锦屏接过名册,翻了几页,笑了。
“皇上心里有人选了?”
皇帝愣了一下,脸微微泛红,摇头说没有。但锦屏是什么人,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撒谎。她也没戳破,让赵铭去查了一下,回来赵铭说,皇上上个月去礼部视察的时候,见过一次林侍郎的女儿林婉儿,两人说了几句话。
“林婉儿?”锦屏想了想,“林大人的女儿?”
“是。”赵铭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林婉儿,今年十五,知书达理,琴棋书画都通,脾气也好。她娘是翰林王家的闺女,家教严得很。”
锦屏让碧桃去打听了几天。碧桃回来说,林婉儿这姑娘确实不错,在京城贵女圈里名声很好,不争不抢的,见谁都客客气气。她上个月在礼部见到皇上,不是安排的,是凑巧——她去给她爹送衣裳,正好皇上从里头出来。
“那就她吧。”锦屏拍板。
皇帝听说选的是林婉儿,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皇姑母做主就行。”
锦屏看着他那副装模作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大婚定在三月初六。
锦屏操办这事,从去年冬天就开始准备。她不像以前那些操办大婚的大臣那样铺张浪费,一切从简,但不失隆重。该有的礼仪一样不少,该省的花销一样不多花。赵铭算了一下,这次大婚的花费只有先帝大婚时的三成。
“长公主,会不会太简朴了?”赵铭有点担心,“外头人会说闲话。”
“谁说闲话让他们说去。”锦屏在核对礼单,头都没抬,“省下来的银子拿去修河渠,不比放鞭炮强?”
三月初六,京城张灯结彩。
从宫门到太庙,十里长街铺了红毯,两边挂了红灯笼,一个接一个,望不到头。胡四海带着商会的兄弟们,在城门楼上挂了八条巨大的红绸,从上头垂下来,风一吹跟瀑布似的。
锦屏天没亮就起了。
她穿了件紫色的礼服,比平时那件朝服还正式些,头上戴着赤金凤冠,腰上系着白玉带。碧桃给她梳头的时候,手还是抖的,但比上次册封大典好多了。
“小姐,您说皇上这会儿紧张不?”碧桃一边梳一边问。
“紧张。”锦屏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十六岁就当皇帝,十六岁就娶皇后,换谁不紧张。”
“那您紧张不?”
锦屏想了一下,说:“我不紧张,我就是想哭。”
碧桃手顿了一下,从铜镜里看着锦屏的眼睛,果然有点红。她赶紧低下头继续梳,不敢再看。
典礼在太庙举行。
皇帝穿着天子衮冕,站在太庙正殿门口等着。他今年十六岁,个子已经跟慕容衍差不多高了,肩膀也宽了,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但仔细看,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指节都发白了。
皇后林婉儿穿着凤冠霞帔,由两个侍女扶着,从丹陛下一步一步走上来。她低着头,看不见脸,但走路的姿态很好看,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每步都踩在红毯的正中间。
锦屏站在太庙的侧面,看着皇帝牵着皇后的手,一步一步走进太庙。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投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想起皇帝八岁登基那天的样子。那小不点穿着比他大两号的龙袍,坐在那把大椅子上,腿都够不着地,两只手扒着扶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又害怕又倔强。那年她二十出头,站在朝堂上,看着那个孩子,心里想的是——我一定要把他护好了。
八年了。
孩子长大了,娶媳妇了。
锦屏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压回去。她转过头,看见慕容衍站在不远的地方,也看着她。两人目光碰了一下,慕容衍微微点了下头,没说话。
礼官唱了声“行礼”,皇帝和皇后在太庙里跪了下去,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钟声从太庙后面响起来,一下一下,悠长又沉闷,震得人胸口发紧。
典礼结束之后,皇帝和皇后到城楼上接受百官朝贺。
广场上跪了黑压压一片,从城楼下一直排到大街那头。礼官喊了声“拜”,所有人齐刷刷磕下去,又喊了声“兴”,又齐刷刷站起来。几千人一起动作,声音整得跟打雷似的。
锦屏站在百官最前面,穿着紫色礼服,金冠玉带,昂着头看着城楼上的皇帝和皇后。
皇帝低下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忽然笑了,像个孩子那样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锦屏也笑了。
晚上,大婚宴席在乾清宫摆了几十桌。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坐得满满当当,觥筹交错,热闹得很。
锦屏没坐太久,喝了两杯酒就出来了。碧桃跟在后面,给她披了件斗篷。三月的夜里还有点凉,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桃花的气味。
她站在乾清宫外的回廊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宫墙上面,把整个皇城照得银白一片。
慕容衍从里头出来,手里端着杯酒,脸上有点红,看得出来喝了不少。
“你怎么出来了?”锦屏问。
“里头太吵。”慕容衍站在她旁边,喝了口酒,“你不也没在里面待着。”
锦屏没接话,看着月亮。
慕容衍又喝了口酒,说:“你刚才在太庙,是不是哭了?”
“谁哭了。”锦屏说,“风迷了眼。”
慕容衍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拆穿。
两人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远处乾清宫里传出劝酒的声音,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闹得很。锦屏听着那些声响,忽然说了句:“是该放手了。”
慕容衍转过头看她。
“皇上大婚了,能自己理政了。”锦屏说,“我该退到后面去了。商政司的事我管,别的就不插手了。”
“你觉得你插得了手吗?”慕容衍问。
锦屏想了想,摇摇头。不是她不想,是皇帝不会让她一直占着那个位置。辅政八年,够了。再辅下去,就不是辅政,是揽权了。
慕容衍没再说什么,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第二天,锦屏进宫向皇帝请安。
皇帝坐在乾清宫里,穿着常服,头发束着,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少年。但眉宇间已经不是孩子了,说话的语气也沉稳了很多。
“皇姑母,您坐。”皇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锦屏坐下,碧桃端了茶上来。
“皇上昨儿大婚,今日臣女来,是想跟皇上说件事。”锦屏放下茶碗,认真地看着皇帝,“皇上已经大婚了,该独立处理朝政了。臣女从今日起,退居幕后,只负责商政司的事务。辅政的事,臣女不再过问。”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锦屏,目光很复杂。有感激,有不舍,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皇姑母,您永远是朕的皇姑母。”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真诚,“商政司的事您还要多操心,朕离不开您。”
锦屏站起来,行了个礼:“臣女会的。”
皇帝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像小时候那样拉住了她的袖子。但他不是小孩子了,这个动作做起来有点别扭,拉了一下就松开了。
“皇姑母有什么想要的吗?朕赏给您。”他问。
锦屏想了想:“好好待皇后,别欺负人家。”
皇帝脸又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臣女告退。”锦屏笑了笑,转身走了。
碧桃跟在后面,出了乾清宫的门才敢说话:“小姐,您真舍得?”
“舍得舍不得都得舍。”锦屏大步往前走,朝服的下摆在风里翻卷,“皇上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再赖在那个位置上,就不是帮他,是碍他了。”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里头传来一阵笑声。锦屏透过花墙的缝隙看了一眼,是几个宫女陪着皇后在赏花。林婉儿换了一身常服,头上只簪了支玉簪,素素净净的,正蹲在地上看一株刚开的牡丹花。她看得很认真,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花儿说话。
锦屏站在花墙外面看了几秒,转身走了。她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些,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而均匀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