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从江南传回消息的时候,是个雨天。
碧桃撑着伞去接的密报,回来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湿了,把蜡封的竹筒递给锦屏,嘴上嘟囔着“江南这个时候雨真大”。锦屏接过去,用刀挑开蜡封,抽出一卷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看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永昌号?”她把纸放低了些,像是要确认自己没看错,“永昌号的账不是早就查清了吗?”
“阿九说,查清了,但没查全。”碧桃凑过来,指着纸上的一段话,“小姐你看这里,阿九说她在永昌号的旧账里发现了一笔资金转移,是太后倒台前三个月转出去的,数目不小,足足三十万两白银,走的是海路,去的南洋。”
锦屏把那段话又看了一遍。
永昌号的事是六年前的了。那时候她刚接手商政司,第一件事就是查太后的商号。永昌号是太后在宫外的钱袋子,查抄的时候账目一堆烂账,好多笔对不上。当时以为是太后生前花掉了,没深究。
现在看来,不是花掉了,是转走了。
“经手人是谁?”锦屏问。
碧桃翻到第二页,指着一个人名:“俞德茂。永昌号的大掌柜,太后跟前的心腹。太后倒了以后这个人就失踪了,当时以为他死在乱军里了。但阿九查到他没死,带着老婆孩子跑去了南洋,在马六甲一带住了六年。”
“现在呢?”
“回来了。”碧桃的声音压低了,“阿九说,一个月前俞德茂从南洋坐船到了广州,然后一路北上,现在人在京城。”
锦屏放下纸,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
雨下得很大,打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噼里啪啦的。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台阶前汇成一条小溪,流到低洼的地方积了一摊水。水面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一个接一个,像是在煮粥。
“一个跑了六年的老掌柜,忽然回来,不躲不藏,还往京城跑。”锦屏说,“他想干什么?”
碧桃摇了摇头。
“让阿九继续跟。”锦屏说,“盯死他,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买了什么东西,全记下来。”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要去传信,锦屏又叫住她。
“还有,把永昌号当年所有的案卷调出来,从库房里翻,一本不许漏。”
碧桃冒雨去了。
锦屏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把那卷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窗外雨声越来越大,打得屋顶的瓦片哗哗响。她看完了,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铜钥匙,磨得发亮,拴着一根红绳。她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碧桃把案卷调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永昌号的案卷堆了小半个书房,全是六年前的旧账。锦屏和碧桃翻了整整两天,翻到第二天傍晚,碧桃忽然叫了一声。
“小姐,你看这个!”
碧桃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册子,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蝇头小楷。锦屏凑过去看,上面写着:俞德茂,永昌号大掌柜,永宁十九年入号,永宁二十一年调任南洋分号,同年十一月返京复命。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随手的批注:此人与二皇子府管事过从甚密。
“二皇子?”锦屏的眉头拧起来。
二皇子是皇帝的亲弟弟,今年十三岁。先帝驾崩的时候他才五岁,什么都不懂,被太后养在身边。太后倒台后,他被迁到宫外的皇子府,名义上是“静养”,实际上就是软禁。这些年一直有人看守,没出过什么乱子。
但如果太后余党要搞事,把他弄出来当个幌子……
“碧桃,把这个册子收好。”锦屏站起来,“去请赵铭过府。”
赵铭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还在擦汗,跑得气喘吁吁的。锦屏把事情跟他说了一遍,赵铭听完,脸色白了一瞬。
“长公主,如果这些人真要把二皇子弄出来,另立新君,那……”
“那是谋反。”锦屏替他说了,“二皇子今年十三,比皇上小三岁。太后余党要是把他扶上去,自己就能把持朝政。这些人打的是什么算盘,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赵铭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衣裳黏在身上,又湿又凉。
“我让阿九摸清楚了。”锦屏说,“俞德茂回京以后,住在东城的一处宅子里,是以前永昌号的产业,挂在一个不相干的人名下。他这半个月见了五个人,全是当年被罢官贬谪的保守派官员。”
她拿起桌上的一张纸,念了那五个人的名字。赵铭听一个脸色变一下,五个名字念完,赵铭的脸已经白了。
“这些人里,有三个是当年跟着太后搞政变的。”他说,“还有一个是周明远的同年,贬官以后一直不甘心,到处写信串联,兵部有他的案底。”
“所以这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锦屏把纸放下,看着赵铭,“我现在担心的是,这张网的根不只在这几个人身上。朝中、宫里,说不定还有他们的人。皇上身边的小安子,查过没有?”
赵铭愣了一下:“小安子?他是宫里的人,外臣查不了。”
“让慕容衍去查。”
慕容衍来得比赵铭慢,他刚从城外军营回来,甲胄都没来得及换,直接进了公主府。碧桃给他端了碗热茶,他没喝,放在桌上,先看了阿九传回的那份情报。
“俞德茂。”他念了一下这个名字,“我听说过,太后身边的一条狗,专门替她做生意洗钱。当年抄永昌号的时候,我以为他死了。”
“没死。跑去了南洋,在马六甲待了六年。”锦屏说,“现在回来了,还带来了三十万两银子。”
慕容衍放下情报,抬起头看着她:“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二皇子。”
慕容衍的瞳孔缩了一下。
二皇子的事他当然知道。那是皇帝的亲弟弟,先帝的骨血。太后倒了之后为了避免麻烦,把人软禁在皇子府,锦衣玉食地养着,就是不让出门,也不让见外人。这些年一直没事,但如果有人跑去煽动他,告诉他“你本该是皇帝”,“你哥哥抢了你的位子”,十三岁的孩子,经得起这种话吗?
“京城防务我盯着。”慕容衍站起来,“皇子府那边,我加派人手。小安子的事我去查,宫里有人,好查。”
“先别打草惊蛇。”锦屏说,“让阿九把俞德茂藏身的地方摸清楚,把人盯死了,等他们露出马脚,一网打尽。”
慕容衍点了点头,披上斗篷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令牌递给锦屏:“这是兵部的调兵令,紧急情况下你可以直接调京城守备营。我放在你这儿,以防万一。”
锦屏接过令牌,沉甸甸的,铜的,上面刻着一个“兵”字。她看了看,收进袖子里。
碧桃送慕容衍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淋了雨的人都要喝一碗。锦屏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辣得皱了下眉头,又喝了一口,才觉得顺了。
“小姐,您说这些人是不是傻?”碧桃在旁边说,“太后都死了,二皇子才十三,他们就算把人弄出来,谁听他的?”
“他们不需要别人听二皇子的。”锦屏放下碗,“他们只需要一面旗子。有了二皇子这面旗子,就能把那些对朝廷不满的人聚拢起来。天下那么大,对朝廷不满的人多了去。太平了几年,有人就觉得自己又行了。”
碧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锦屏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块淡蓝色的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积水面上,反射出亮晃晃的光。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把老锁,锁是碧桃前几天换上的,新的,铜色还鲜亮,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她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蹭了蹭,蹭得铜面更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