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在南城的一片老林子里,周围早没了人家,只有几棵歪脖子槐树和满地的荒草。阿九在这里蹲了四天,白天趴在树杈上,晚上缩在草丛里,蚊虫叮得满身包,愣是一声没吭。
第四天夜里,她终于把账算清楚了。
俞德茂每天晚上从破庙里出来,走不同的路,会不同的人。四天见了九个,有穿绸袍的,有穿布衣的,有坐轿来的,有走路来的。阿九一个没漏,全记在本子上,连那些人咳嗽了几声都记了。
“九姐,差不多了吧?”蹲在她旁边的小探子压着嗓子问,声音都被蚊子嗡嗡声盖了一半。
“差不多了。”阿九把本子揣进怀里,“回去报信。”
消息送到公主府,锦屏在灯下看了那份名单。九个名字里,五个是之前查到的,四个是新的。其中有个人她认识——以前太医院的一个医正,太后倒台后丢了官,在京城开了个药铺,以为没人记得他了。
“老东西们藏得挺深。”锦屏把名单递给慕容衍,“收网吧。”
慕容衍看了看名单,折好,揣进袖子里。
“今晚动手?”
“今晚。”
慕容衍点了三百精兵,外加阿九手下的织网探子四十人,分三路包围了南城那片林子。出发前锦屏交代了一句:“活的。”慕容衍点头,翻身上马。
深夜,月亮被云遮了,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慕容衍带人从正面摸过去,阿九带人从后面绕,还有一队人守在林子外围,连只鸟都不许飞出去。破庙里亮着一盏油灯,火光透过破窗纸映出来,昏黄的一小团,跟鬼火似的。
俞德茂正坐在庙里跟两个人说话。
那两个人阿九都认识——一个是前太医院医正老周,一个是太后以前管过内库的太监,姓钱,六十多了,佝偻着背,但那双眼睛贼亮。
“银子已经准备好了。”俞德茂的声音从庙里传出来,沙哑得像破风箱,“马六甲那边存着,分了三家钱庄,凭信物取。只要把二皇子弄出来,往南边一送,立了朝廷,这银子够花三年的。”
钱太监尖着嗓子说:“二皇子那边我已经派人递了消息,他知道咱们在外头,一直等着。问题是皇子府外围的守卫,换了慕容衍的人,比以前难办。”
“难办也得办。”俞德茂咳了两声,“都走到这一步了,退回去就是个死。老周,你那边——”
话没说完,庙门被一脚踹开了。
慕容衍站在门口,甲胄上的铁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身后是黑压压的士兵,弩机端在手里,箭尖对准了庙里的三个人。
“俞德茂。”慕容衍的声音不大,但在破庙里来回撞了几下,“六年了,你总算回来了。”
俞德茂的脸刷地白了。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往后一窜,伸手去拉供桌后面的一块石板——那是密道的入口。
石板掀开,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俞德茂刚要往下跳,洞里忽然探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上拽。
阿九从密道里钻出来,满身泥土,脸上糊得跟花猫似的,但笑得特别灿烂:“俞掌柜,底下我等你半天了。”
俞德茂瞪大了眼睛,看看阿九,又看看门口慕容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钱太监腿一软跪了下去,裤裆湿了一片。老周倒是硬气,站在那儿没动,但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王爷。”老周开口了,声音还算稳,“老夫认栽。能不能给老夫一个体面?”
慕容衍看了他一眼:“你想要什么体面?”
“跟着走,别绑。”
慕容衍点了下头。老周自己走了出去,上了囚车。
钱太监是被拖出去的,一路哭一路喊“饶命”,声音尖得划破夜空。俞德茂没哭也没喊,瘫在地上被人架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阿九一眼:“你到底是——”
“织网的。”阿九说。
俞德茂闭上了嘴。
搜出来的东西堆了一桌子:三封密信,两张地图,一本联络名册,还有十几张银票。密信是俞德茂写给二皇子的,内容很简单——等我们来接你,新朝廷已经准备好了。
地图上标明了皇子府的守卫换岗时间和路线,在哪里有死角,从哪里翻墙进去最安全。画得很细,细到墙头有几块砖都标出来了。
联络名册上密密麻麻列了四十三个名字,有的是京城的官员,有的是地方上的武将,还有几个是宫里的人。
锦屏翻完那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四十三个。”她说,“太后死了六年,还有四十三个愿意替她卖命的人。”
赵铭站在旁边,脸色铁青:“长公主,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尤其是名册上那几个宫里的,要是不挖出来,哪天他们在皇上茶里下毒——”
“我知道。”
审俞德茂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这人扛不住,什么都招了。太后倒台前三个月,通过海路往马六甲转移了三十万两银子,存在三家钱庄里,信物由他本人保管。他在南洋待了六年,以为风声过了,就联络旧部,准备回来救二皇子出去,到南边另立朝廷。
“另立朝廷?”赵铭气得拍了桌子,“你们打算在哪儿立?马六甲?还是广州?”
俞德茂低着头:“都行。只要能打出旗号,自然会有人来投。”
“放屁!”
锦屏制止了赵铭继续骂,让人把俞德茂押下去,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他死了。她拿着供词和名册,连夜进了宫。
皇帝已经睡下了,被小安子叫起来,披着衣裳到乾清宫接见锦屏。接过供词看了两遍,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四十三个人。”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朕登基八年,这些人表面上磕头称臣,背地里一直在等机会。朕死了他们才甘心?”
“皇上息怒。”锦屏说,“现在人都揪出来了,一个跑不掉。关键是二皇子那边。”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把供词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神跟几年前不一样了,多了些东西,像是刀锋上的寒光。
“二皇子迁往海南岛,永久圈禁,永世不得回京。”皇帝一字一句地说,“皇子府的守卫全部换人,以前跟他有过接触的太监宫女,一个不留。太后余党,凡是在这名册上的,一律抄家,主犯斩,从犯流。”
锦屏点了点头:“臣女遵旨。”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锦屏上了马车,碧桃递了条热毛巾给她擦脸。她接过去捂在脸上,热气蒸得她眼睛酸涩,好一会儿才拿下来。
“小姐,您说二皇子知道这事吗?”碧桃小声问。
“知道了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锦屏靠在车壁上,“他才十三岁,被人当棋子使。但他是皇子,是皇上的亲弟弟,就算他什么都不知道,这罪名也得担着。”
碧桃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接下来几天,京城风声鹤唳。
慕容衍带兵抄了四十三户人家,从早抄到晚,抄出来的金银财宝堆满了兵部的院子。光是从俞德茂那间破庙里就搜出了十几箱东西,有字画,有古玩,还有几箱子南洋带回来的香料,全是大料。
刑部砍了十七个主犯的脑袋,菜市口血流成河。剩下的从犯流放三千里,有去岭南的,有去云南的,有去甘肃的,一大串人戴着枷锁走在街上,看热闹的百姓扔了一路的烂菜叶子。
钱太监在狱中上吊自杀了,老周被砍了头。俞德茂判了斩监候,押在死牢里,等秋后问斩。
二皇子被迁往海南岛那天,锦屏站在城楼上远远看了一眼。
车队不大,三两马车,二十几个兵护着。二皇子坐在中间那辆车里,帘子放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人。车队从侧门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南走,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慕容衍站在锦屏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你猜二皇子现在在想什么?”他问。
锦屏想了一会儿说:“大概在想,他娘害了那么多人,最后把他自己也害了。”
慕容衍没接话。
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眼睛睁不开。锦屏抬手挡了挡风,从指缝里看着雾蒙蒙的远方。官道上的车辙印还清晰,两道深深的沟痕,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地方。
“太后死了这么多年,她的阴魂还在作祟。”她放下手,转过身,“这回终于干净了。”
慕容衍跟着她走下城楼,靴子踩在石阶上,一下一下,声音在窄窄的楼道里回响。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但愿如此。”
锦屏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她伸手推开城楼底下的木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