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二十八年的秋天,京城出了一件大事。
百姓们自发凑钱,要在城中心的广场上给长公主立一块碑。消息传开的时候,胡四海正坐在商会里喝茶,手里的茶碗啪嗒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顾不上捡,腾地站起来,问报信的小刘:“你说什么?”
“胡爷,百姓们要凑钱给长公主立碑!东城那边已经开始募捐了,粮行的老孙带头捐了五百两!”
胡四海二话没说,从柜台上拿了三千两银票,揣上就往外走。他到了东城募捐的地方,看见老孙正站在一张桌子后面记账,旁边围了一大圈人,有拿银子的,有拿铜板的,还有个老太太把头上唯一一根银簪子拔下来搁在桌上。
“算我一个。”胡四海把三千两银票拍在桌上,周围的百姓哗地全围过来了。
消息传到宫里,皇帝正在批折子。他听小安子说了这事,放下朱笔,沉默了一会儿说:“朕要亲自主持立碑仪式。”
赵铭被叫去写碑文,愁了三天没睡好觉。不是写不出来,是怕写不好。长公主的功绩太多了,从商道立宪到土地清丈,从万国来朝到北境退敌,从修改祖制到肃清贪腐,哪一件都够写一篇大文章。他写了撕,撕了写,最后熬了个通宵,总算定稿了——三千字,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碑立在京城正阳门外的广场上,汉白玉的,一丈二尺高,四尺宽,正面刻着“万民碑”三个大字,背面是赵铭写的碑文。
立碑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天还没亮,广场上就站满了人。有穿绸袍的商人,有穿布衣的百姓,有读书人,有工匠,有挑担子的小贩,还有从十六州专程赶来的代表。每州十人,带着各州的泥土,装在陶罐里,用红绸封了口。
锦屏不知道这事。
碧桃和阿九瞒了她整整两个月。每天早上碧桃出门买菜,其实是去跟胡四海对接立碑的进度。阿九负责安保,在广场周围布了三百个织网的探子,连只野猫都别想靠近那块还蒙着红布的石碑。
早上辰时,碧桃帮锦屏梳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你今儿怎么了?”锦屏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
“没……没怎么,小姐,天凉了,多穿件衣裳。”
碧桃给锦屏挑了一件紫色的常服,不是朝服,但料子和做工都是最好的。锦屏觉得奇怪,但没多问,穿了就出门了。
马车走到正阳门的时候,走不动了。
街上全是人,挤得水泄不通。车夫老张头回头喊了声:“长公主,前面走不动了,全是人!”
锦屏掀开车帘往外看,看见人群中有人举着横幅,上头写着“长公主千岁”。她愣了一下,放下帘子,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
碧桃在旁边装没事人一样,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嘴角使劲往下压,压不住,一直在往上翘。
“碧桃。”锦屏叫她。
“嗯?”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碧桃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但眼圈已经红了。
马车好不容易挪到广场边上,碧桃扶着锦屏下了车。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少说也有上万人,但安静极了,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正中间那块汉白玉石碑还蒙着红布。皇帝穿着龙袍站在碑前,旁边是慕容衍、赵铭、文武百官,还有十六州的百姓代表,每人手里捧着一个陶罐。
锦屏站在那里,风吹得她的衣角翻卷。她看着那块蒙着红布的碑,又看看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嗓子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皇帝看见她,微微点了下头,转过身面向百姓。
“今日,朕与万民同立此碑,以彰长公主沈锦屏之功绩。”皇帝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少年天子的嗓音清亮而沉稳,“永宁二十年至二十八年,长公主辅政八载,商道立宪,土地清丈,万国来朝,北境退敌,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他顿了一下,看了眼旁边的锦屏,继续说:“此碑名曰万民碑,非朕所立,乃天下百姓所立。碑在,长公主之功绩永存。”
皇帝说完,走到碑前,揭开了红布。
汉白玉的碑身露出来,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刺眼。正面“万民碑”三个大字是皇帝亲笔题写的,笔力遒劲,不像个十七岁少年写的。
赵铭走上前,展开碑文,开始诵读。
“永宁二十年,长公主沈氏锦屏,始主商政。时大梁积弊已久,商路不通,税法混乱,百姓困苦……”
赵铭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开始的时候还很稳,读着读着声音就开始发抖了。读到“万国来朝,四海宾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读。
三千字的碑文,读了将近半个时辰。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碑身的声音。有人在小声抽泣,有人拿袖子擦眼睛,但没人出声。
锦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听见碑文里念到自己的名字,念到那些她做过的事——有些她记得,有些她已经忘了。念到商道立宪的时候,她想起胡四海第一次来找她时的样子,那老头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得青紫。念到土地清丈的时候,她想起松江县那个老农跪在清丈队面前磕头的样子,额头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流。念到北境退敌的时候,她想起慕容衍出征前在书房里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那个玉坠,你带着。”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赵铭读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碑文,退到一边。
十六州的百姓代表捧着陶罐,一个接一个走到碑基前,把罐里的泥土倒进去。有人倒了土之后跪下来磕了个头,有人站在那里半天不肯走,还有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锦屏看着那些泥土——有黑色的,有黄色的,有红色的,有褐色的。十六种颜色混在一起,堆在碑基里,像一幅斑驳的画。
胡四海最后一个走上来。他没捧陶罐,拿的是个布袋子,解开来,里头是黑乎乎的土。
“长公主。”他跪在地上,把布袋里的土倒进碑基,“这是我们江南的土。江南的商人、农民、老百姓,让我给您带句话——您是大梁的恩人,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胡四海说完,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响。
锦屏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走到她身边,低声道:“皇姑母,您说几句吧。”
锦屏吸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走上前。
“这块碑,不是我的。”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是天下商人的,是支持改革的每一个人的。没有他们,我沈锦屏什么都做不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长公主千岁”,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声音像海啸一样,一波一波涌过来,撞在城墙上又弹回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锦屏等声音稍微小了些,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皇上已经成年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稳,“臣女也该退隐了。”
全场鸦雀无声。
“从今天起。”锦屏一字一句地说,“臣女辞去商政使之职,辞去监国长公主之位,只保留长公主封号。朝中之事,臣女不再过问。”
皇帝愣住了。
他没想到皇姑姑会在今天、在这里、当着万民的面宣布这件事。
“皇姑母——”他上前一步。
“皇上。”锦屏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大梁的江山,该由您自己来挑了。”
皇帝张了张嘴,看着锦屏的眼睛,半晌,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皇姑姑心意已决。
锦屏转过身,走到慕容衍面前。
慕容衍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墨色长袍,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看着锦屏,眼眶有点红,但表情没变。
“我们回家吧。”锦屏说。
慕容衍没说话,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慕容衍的手指修长有力,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没有回头,拉着锦屏离开了广场。
身后,万民跪了一地。
“长公主千岁!长公主千岁!长公主千岁!”
三声高呼,一声比一声响亮。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趴在地上磕头,有人举着横幅高高地晃。胡四海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碧桃站在那里,看着小姐和慕容衍的背影穿过人群,眼泪哗哗地流,拿袖子擦,擦不干净,干脆不擦了,就那么流着。
阿九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在碧桃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她没哭,但眼眶红得厉害,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走吧。”碧桃哑着嗓子说,“小姐回家了。”
阿九点了点头。
两个人跟着那个方向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她们,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广场上,那块汉白玉的碑立在正中央,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发亮。碑身上的字在日光下凹凸分明,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怕被风吹散似的。
城墙上,换岗的号角吹了一声,悠长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