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官后的日子，比锦屏想的要安静。
每天早上起来，先在院子里走两圈，看看花开了没有，草长了没有。然后吃早饭，碧桃变着花样给她做，今天莲子羹明天桂花糕，把她在朝堂上瘦掉的几斤肉全补回来了。吃完早饭去书房，翻几页书，有时候是《齐民要术》，有时候是《盐铁论》，翻着翻着就困了，歪在榻上睡一觉。
“小姐，您现在比猫还能睡。”碧桃端着茶进来，看她从榻上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忍不住笑。
锦屏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以前天天睡不够，现在能睡了反而觉得浑身不得劲。”
“您就是劳碌命。”碧桃把茶递给她，“歇几天就闲不住了。”
慕容衍隔三差五就过来。有时候带着棋盘，跟锦屏一下午，有时候拎着两尾鱼，让厨房炖了，两个人坐在一起吃。他来的时候从不提前打招呼，门房一报“王爷来了”，碧桃就赶紧去添碗筷。
“你最近来得挺勤。”锦屏一边落子一边说。
“朝里没事。”慕容衍看着棋盘，皱着眉头，“皇上自己理政理得好，用不着我。”
“林侍郎那边呢？”
慕容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也听说了？”
锦屏把碧桃给她倒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阿九隔几天就来一趟，朝里的风吹草动她都知道。林侍郎——也就是皇后的父亲，最近在皇帝面前说了几次“商政司权力太大，应当收归户部”。皇帝每次都嗯嗯啊啊地应着，没点头也没摇头。
“皇后知不知道她爹在干什么？”锦屏问。
“应该不知道。”慕容衍落了子，“林婉儿不是那种人，我让人查过，她在宫里安安静静的，从不插手朝政。”
锦屏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沈锦安来了。
十四岁的少年长高了不少，穿着石青色的袍子，腰里系着玉带，看着像个大人了。但说话的时候还有几分孩子气，进了门就喊“姐”，声音脆生生的。
锦屏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弟弟站在月亮门下面，手里提着两盒点心，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长这么高了？”锦屏放下剪刀，走过去比了比，锦安已经到她耳朵了。
“姐，我上个月又长了一寸。”锦安把点心递给碧桃，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刘伯让我拿给您看看，今年的账都在这了。”
沈家的产业现在是刘伯和锦安一起打理。刘伯是沈家的老管家，跟了沈老爷子三十年，忠心耿耿。锦安从去年开始跟着学，学得很快，现在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生意了。
锦屏接过账册翻了翻，看到最后一页的数字，挑了下眉。
“不错，比去年多了两成。”
“刘伯说了，主要是商道立宪的功劳，路通了，货走得快，成本降下来了。”锦安坐在锦屏对面，端起碧桃倒的茶喝了一口，“姐，我还想明年把铺子开到广州去，那边口岸开放了，做海外贸易的人越来越多。”
锦屏看着弟弟，想起八年前他从昏迷中醒来的样子，瘦得像只小猫，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以为他活不成了。现在这个孩子坐在她面前，跟她谈生意经，谈海外贸易，谈铺子怎么开，账怎么做，有条有理的。
“商道立宪的成果来之不易。”锦屏放下账册，认真地看着他，“你要守住，不要贪，不要急，一步一步来。”
锦安点了点头，把账册收回袖子里：“姐，我知道。刘伯也这么说，说做生意跟做人一样，稳当最重要。”
锦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锦安躲了一下，没躲开，嘟囔着说“我都十四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让她揉了几下。
锦安走的时候，碧桃送他到门口，回来跟锦屏说：“小公子越来越像老爷了，说话的语气都像。”
锦屏没接话，低头继续剪花枝。剪刀咔嚓咔嚓响，剪下来的枝叶堆了一地。
阿九晚上来的，穿了一身黑，从墙头翻进来的，差点被慕容衍留在公主府的人当贼抓了。
“你就不能走大门？”碧桃给她倒了杯水，没好气地说。
“走大门太慢。”阿九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看向锦屏，“小姐，林侍郎今天又进言了，这回直接说商政司应该撤了，职能并入户部。皇上还是没吭声，但散朝后把赵铭留下来了，不知道说了什么。”
锦屏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扇。
“赵铭没来找我，说明皇上没让他来找我。”她说。
“那您就不管了？”阿九问。
锦扇扇了两下，停下来：“管什么？我刚退下来三个月，就跳回去指手画脚，那叫退隐吗？”
阿九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慕容衍来了。他没带棋盘，也没带鱼，进门就坐在花厅里，脸色不太好看。
“林侍郎昨天在朝上说的话，你知道了？”
“阿九跟我说了。”锦屏在他对面坐下，“皇上留了赵铭，说了什么？”
“皇上问赵铭，商政司这几年到底花了多少钱，挣了多少钱。赵铭把账报了一遍，皇上听完没表态。”慕容衍端起茶碗又放下，“我觉得皇上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要不要动商政司。”慕容衍看着她，“你不在那个位子上了，商政司就是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户部想把商税收回去，吏部想把商政司的人事权收回去，工部想管商路的修建。林侍郎只是第一个跳出来的，后面还有一大堆。”
锦屏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金黄色的花密密麻麻缀在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
“你觉得皇上会听他们的吗？”她问。
慕容衍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皇上不是傻子，他知道商政司的钱是从哪来的。但他是皇帝，他要平衡各方势力。林侍郎是他岳父，户部是他要倚重的衙门，他不能完全不理。”
“所以呢？”
“所以可能会做出一些让步，但不会动根本。”慕容衍说，“你不用担心。”
锦屏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我没担心。”
“那你刚才在沉默什么？”
锦屏想了想，说：“我在想，我以前什么都替皇上挡了，是不是挡得太多了。有些钉子，得让他自己碰一碰。碰过了，才知道疼，才知道怎么躲。”
慕容衍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风吹过来，花瓣簌簌地往下掉，沾在锦屏的袖子上，黄黄的几点。
碧桃端了茶进来，看见两个人站在窗前谁也不说话，把茶放下就退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锦屏正伸手去接飘落的花瓣，指尖捏住一片，放在手心里看了片刻，又吹掉了。
“小姐真沉得住气。”碧桃小声嘟囔了一句，带上门走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被锦屏听见了。她没回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