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才开了半个时辰，林侍郎就站出来了。
他穿着正三品的朝服，手里拿着笏板，走到大殿中央，朝皇帝行了个礼。声音不大，但满殿皆闻：“皇上，臣要弹劾赵铭。”
赵铭站在队列里，眉头皱了一下。
“赵铭身为商政使，结党营私，滥用职权，收受商人贿赂，臣请皇上严查。”林侍郎从袖子里掏出几封信，双手呈上，“这是赵铭与商人胡四海的往来信件，请皇上御览。”
小安子把信接过去，递给皇帝。
赵铭的脸色没变，但心里沉了一下。他跟胡四海的通信很正常，都是商政司的公事往来，偶尔也聊聊家常。他信得过胡四海，也信得过自己——他一文钱都没收过。
但他信不过林侍郎手里那几封信。断章取义这种事，他最清楚了。
皇帝拆开信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信上的话被红笔圈了几处，旁边还加了批注。有一封赵铭写给胡四海的，说“商税之事，朝廷未必懂，还得靠你们”。这句话单独拎出来，确实像是在煽动商人与朝廷对立。但赵铭记得，那封信的前因是胡四海担心朝廷要加税，他写信安慰——朝廷不懂商税的具体情况，所以不会乱来，你们放心交税就行。
“赵卿。”皇帝抬起头，“这几封信，你怎么解释？”
赵铭走出队列，站到大殿中央，跟林侍郎并排。
“皇上，臣与胡四海的通信，皆是公事。林侍郎圈出的那些话，断章取义，臣不服。”他的声音很稳，“请皇上让臣看原件。”
小安子把信拿下来给他看。赵铭接过去，一封一封翻完，冷笑了一声。
“林大人好手段。”他把信举起来，“这封信，臣写的是‘商税之事，朝廷未必懂，还得靠你们如实相报，朝廷才能定出合理的税率’。林大人把后半句裁了，只剩下‘朝廷未必懂，还得靠你们’。断章取义到了这个份上，林大人不嫌丢人？”
林侍郎脸色不变，淡淡地说：“赵大人，你跟商人称兄道弟，书信往来频繁，这本身就是问题。商政司是朝廷衙门，不是商会的办事处。”
“你——”赵铭的火气上来了。
“够了。”皇帝打断了他。
大殿上安静下来。
皇帝看看林侍郎，又看看赵铭，手指在龙案上敲了两下。他今年十八岁了，坐在龙椅上已经有了几分威严。但此刻他的心里很矛盾——林侍郎是他岳父，皇后的父亲，当众驳了他的面子不好看。但赵铭是他皇姑姑留下的老人，商政司这几年干得怎么样，他心里有数。
“赵铭停职待查。”皇帝说，“商政司的事务，暂由林侍郎的门生、户部郎中钱文接掌。”
赵铭的脸色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站在旁边的慕容衍微微摇了摇头，把话咽了回去。
“臣遵旨。”他说。
退朝后，慕容衍追上林侍郎。
“林大人好手段。”慕容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林侍郎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他：“王爷这话，臣听不懂。”
“你听得懂。”慕容衍往前走了一步，比他高了半个头，“弹劾赵铭，接管商政司，下一步是什么？撤了商政司？废了商道立宪？”
林侍郎的笑收了收，但很快又挂上了：“王爷多虑了。臣只是觉得，商政司的权力太大了，需要收归朝廷统一管理。这是为了大梁好。”
“为了大梁好？”慕容衍盯着他，“还是为了你们林家好？”
林侍郎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再说什么，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慕容衍没回府，直接去了公主府。
锦屏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进来，脸色不好看，放下水壶，让碧桃泡茶。
“出事了？”她问。
“林侍郎在朝堂上弹劾赵铭，断章取义拿了几封信当证据，说赵铭勾结商人出卖朝廷利益。”慕容衍坐下，接过碧桃递的茶喝了一大口，“皇上让赵铭停职待查，商政司暂由林侍郎的门生钱文接管。”
锦屏手里的蒲扇停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你不出手吗？”慕容衍问。
锦屏把蒲扇放在桌上，端起了自己那杯茶。茶有点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放下。
“林侍郎这是要一步步蚕食改革成果。”她说，“先动赵铭，再动商政司，等商政司被他的人控制了，商道立宪也就名存实亡了。”
“所以呢？”
“所以我更不能现在出手。”锦屏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我要是现在跳出来，林侍郎正好给我扣一顶‘干政’的帽子。我已经辞官了，凭什么管朝堂上的事？他一句话就能把我堵回去。”
慕容衍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赵铭呢？就不管了？”
“赵铭的事，他自己能扛。”锦屏说，“他又没真收贿赂，查来查去查不出什么。林侍郎那点断章取义的手段，骗得了外行骗不了内行。皇上不是傻子，他自己会看。”
“皇上现在两边为难，林侍郎是他岳父，他不好得罪。”
“那就让他为难。”锦屏说，“不为难几次，他永远不知道怎么当皇帝。”
慕容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他还是担心。
“你再等等。”锦屏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我让阿九去查林侍郎的底细。这个人以前不显山不露水，忽然跳出来搞事，背后肯定还有人。”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折好，交给碧桃：“传给阿九，让她查林侍郎这三年跟哪些人来往密切，尤其是钱上的往来。”
碧桃接过纸条，转身出去了。
慕容衍站起来，走到锦屏身边，看着书案上那摊开的白纸。纸上是她刚才写字的痕迹，墨迹透过纸背，印在桌面上，隐隐约约能看出几个字。
“你这是要等林侍郎把狐狸尾巴全露出来。”他说。
锦屏点点头。
“他要是不露呢？”
“他会露的。”锦屏把笔搁在砚台上，“这种人，尝到一点甜头就管不住自己。他以为赵铭倒了他就能为所欲为，很快就会露出马脚。”
慕容衍没再问。
他在公主府待了一下午，吃了晚饭才走。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碧桃打着灯笼送他到门口，灯笼的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照得人影忽长忽短。
慕容衍接过灯笼，自己提着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公主府的大门已经关上了，门上的铜环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他没再停留，转身拐进了巷子。
锦屏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碧桃进来收茶碗，看见她还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封信，是阿九前几天送来的，写的是林侍郎的家庭情况和官场履历。很详细，但还不够。她要的是更深的——钱从哪里来，跟谁有勾连，背后站着谁。
“小姐，该歇了。”碧桃说。
“你先睡。”锦屏头都没抬。
碧桃叹了口气，把灯芯拨亮了一些，又拿了一件披风搭在锦屏肩上。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锦屏翻了一页纸，纸页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小声说话。
碧桃没再催，轻轻带上门，回了自己的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