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混进林府，用的身份是洗衣房新来的粗使丫头。
她花了三天时间摸清林府的格局。林侍郎的府邸在城东，三进院落，光下人就有六十多个。管家姓钱，四十出头，脸圆圆的，见谁都笑眯眯的，但阿九注意到他走路没声音，手上茧子厚，像是练过功夫的。
头两天风平浪静。林侍郎早出晚归，见的都是些正常来往的同僚。礼送得也不多，几盒茶叶几匹布，没什么出格的。阿九在洗衣房洗了两天的衣裳，手都泡皱了，什么有用的都没捞着。
第三天夜里，钱管家动了。
阿九正蹲在柴房里啃干粮，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她从门缝里往外看，钱管家换了一身便服，没走大门，从侧门闪了出去。
阿九放下干粮，跟了上去。
钱管家走得不快，但很小心，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阿九贴着墙根跟了三条街，看他拐进了城南一条巷子，在一处宅院门口停下，三长两短敲了五下门。门开了一条缝，他闪了进去。
阿九记住了位置，绕到宅院后面，翻墙进去。
宅院不大，正屋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五六个人影。阿九摸到窗户底下，蹲在冬青丛后面，竖起耳朵听。
“钱管家，林大人怎么说？”一个沙哑的声音问。
钱管家的声音传出来：“林大人说了，三个月后的朝会，他会联合二十名官员上书，请皇上撤销商政司，恢复旧制。诸位大人只要在折子上签名就行。”
“二十名？”另一个声音带着犹豫，“皇上能答应吗？商政司是他亲自设的，废商政司不是打他的脸？”
“所以才要联名。”钱管家说，“二十个人一起上书，皇上就算不答应也得掂量掂量。再说了，商政司这几年得罪了多少人？朝里朝外，盯着它的人多了去了。林大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有人嘿嘿笑了两声：“那个沈锦屏已经退了，赵铭也被停职了，商政司现在姓钱了。等林大人再添一把火，这把火就能烧干净。”
“别大意。”钱管家的声音压低了，“沈锦屏虽然退了，但她的人还在。赵铭只是停职，没倒。还有慕容衍，那也不是好惹的。林大人说了，这事得慢慢来，急不得。”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问：“二皇子那边……”
“别提那个人。”钱管家打断了他，“二皇子的事已经翻篇了，谁提谁死。”
阿九把每个人的声音都记在脑子里，把听到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她在冬青丛后面蹲了足足一个时辰，等那些人散了，她才翻墙出来，一路小跑回了公主府。
碧桃在门口等她，急得直跺脚：“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被逮了。”
“逮不了。”阿九灌了一大碗水，把在城南宅院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锦屏听完，冷笑了一声。
“二十名官员联名上书，撤销商政司，恢复旧制。”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滋味，“林侍郎胃口不小。但他忘了，商政司是皇上亲设的，废商政司就是打皇上的脸。皇上就算再给他面子，也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阿九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小姐，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锦屏没急着回答，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看了一遍，又添了一行，搁下笔。
“你继续盯着林府。”她对阿九说，“钱管家见了什么人，林侍郎收了什么礼，一笔一笔记清楚。尤其是那二十个人的名单，想办法弄到手。”
阿九点了点头。
“还有，告诉慕容衍，让他暗中联络朝中支持改革的官员。不要声张，私底下通气就行。等林侍郎上书那天，咱们给他来个反制。”
碧桃在旁边听完了，咬着嘴唇想了想：“小姐，您这是要将计就计？”
“林侍郎想废商政司，但他不知道商政司这些年攒了多少家底。”锦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朝中支持改革的官员虽然不声不响，但人数不少。平时不显山露水，真到了节骨眼上，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碧桃又问：“那赵铭呢？他还在停职呢。”
“赵铭的事不急。”锦屏说，“林侍郎拿不出真凭实据，赵铭早晚复职。倒是那二十个要联名的人，得好好查查都是谁。”
阿九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记了几个名字：“今晚在城南宅院的人里，我认出了三个——原工部主事刘明远，永宁二十四年因为贪墨被罢官；原都察院御史郑国栋，永宁二十五年弹劾长公主不成被贬；还有一个是翰林院的编修姓周的，叫周什么我没听清。”
“周明远？”碧桃插嘴。
“不是周明远，比周明远年轻，听着像周德兴。”
锦屏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用手指压平了。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斜斜，墨迹都洇开了，但能看出是匆忙记下来的。
“刘明远、郑国栋。”她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都是老面孔了，当年太后在的时候就是保守派的骨干。太后倒了，他们被罢官贬职，心里不服气，现在想借着林侍郎的手翻盘。”
“小姐，这些人会不会跟俞德茂那拨人有关系？”碧桃问。
锦屏想了想，摇了摇头：“俞德茂那拨人是太后余党，要救二皇子另立朝廷，那是谋反。林侍郎这拨人只是想恢复旧制，废除商政司，性质不一样。但不好说，两拨人说不定有交集。让阿九顺着查，如果发现林侍郎跟太后余党有勾连，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阿九应了一声，把桌上的纸条收好，揣进怀里。
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着一层鱼肚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墙上慢慢往下移。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整个京城的鸡都在互相应和。
“天快亮了，你先去歇会儿。”锦屏对阿九说，“晚上还要盯。”
阿九确实困了，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想起什么似的说：“小姐，钱管家今晚说了一句‘二皇子的事已经翻篇了，谁提谁死’。我听着，他的语气不太对，好像有点可惜的意思。”
锦屏的眉头动了一下：“可惜？”
“像是觉得二皇子那件事没成，挺遗憾的。”
锦屏没说话，碧桃站在旁边，脸色变了一下。
阿九没再多说，推门出去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院子那头。碧桃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回头看着锦屏。
“小姐，钱管家这话……”
“说明林侍郎这个人，比我们想的要危险。”锦屏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清晨的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露水的凉气，打在脸上湿漉漉的。
她没再说什么，伸手把窗台上的一个花盆转了转，让歪了的盆口正过来。
